他端起杯子。
水搁了一会儿,比刚才凉了。他捧着,喝。这一口咽下去,他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他不该这么喝。这是什么地方,水是谁倒的,他一口一口往下走,走得太快了。第二口还是喝了。
几十年的警觉都在,可嘴抢在头里动了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湿圈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往那个圈上搁,搁偏了半指。他挪回去。挪了两回才对齐。
水下去了三分之一。剩下的温着。不烫了,也不凉。他两只手搁在杯子两边,指尖搭在杯壁上,等它再凉一点。
那人写他的字。铅笔在本子上走,走一段停一下,停的时候笔尖离纸,头低着。他不喝水,不说话,不看他。他写了很久。
他看见那只手。手背上有一道白印,是箍过什么箍出来的,箍了年头。中指第二指节上有一小片硬皮,是捏笔捏的。
他从前也有这么一块,在右手,后来叫人替写了,那块皮就退了。
那块皮退了,是手不动了。手不动了,事儿也一点一点不归他动了。他那时候没当回事。
“水还热吗。”
“还成。”
“烫就说。”
“不烫。”
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说了一句话。
“谢谢。”
话出口他自己听见了。
说了这两个字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多少年没人当得起他这一声谢,他也记不清多少年没说过。这会儿说了,说给一个进门给他端水的人。
他说完没抬头,看杯子里那条水面。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那根细毛沉下去了。
门外有铃响,很短。响在走廊里,一声,从东头过去。接着有人拎着东西走,铁提手磕在墙上,一声,又一声,走远了。是暖瓶。
那人拿起本子,站起来,又坐下。
“暖瓶在门口那头。”那人说,“你喝水不用喊。”
“谁送。”
“定点。早上七点,下午四点。热水不到,你找我。”
这话听着是照顾。他心里头明白:热水有了准点,准点就能变成账。哪一天到了,哪一天不到,都有人记着。
那人说这句的时候手在本子上按了一下,摁死一个墨水点。点小,黑,纸背上也洇出来一点。
“杯子是你的。”那人说。
“哪个杯子。”
“这个。以后你使这个。”
“谁的规矩。”
“这屋里的。”
那人说完,抬起头看了他一下。这一下比刚才长。
一个杯子归一个人使。这屋里的规矩,说白了,就是把人一个是一个地隔开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那人说,“你穿的还是你自己的衣服。上面有两颗扣子松了,我给你一根针,你自己缝。缝不缝由你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针,搁在桌上,细的,头上带着一点线,白的。针搁在桌面上,被灯照得亮了一截。
他看着那根针。扣子松的那两颗,在左边,他早就知道松了。上回他自己拽了一下,没拽掉。
一根针,一颗扣,是给他留的一点手活儿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是让他有件事做,也让他记着,那点暖和的东西,得自己动手缝。
那人走出去,门关上。响了一声,不重。
门上那个方口抽开,一只手进来,把本子递出去了。铁片推回去。
他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都喝了。
这一回没烫。温的,从嘴里一路下去,落到胃上,胃里空,那点水在里头响了一声。
响这一声,他才知道自己肚子里已经空成这样了。
他喝到底,杯底那两片茶叶梗贴在壁上,他晃了晃,晃不下来。他把指头伸进去,抠了一下,抠出来了,是湿的,软的,他搁在桌角上。
杯里的茶锈让水泡开了。杯底那块黄褐色这会儿泛起来,水一浑,能看见底下那一圈磨出来的白。他看了很久。
他把杯子举起来,对着灯。灯在铁丝网罩里,光从杯口进去,把杯壁照出一层薄亮的黄。他慢慢转杯子。豁口转到灯那一面,光从豁口上漏出来,一线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看着那只杯子。
一个豁了口的杯子,还漏一线光。他这一辈子,还没人拿灯照过一只杯子给他看。
水搁凉了。杯沿上还挂着一滴水,水往下走,走得慢。走到豁口那儿停住,停了一会儿,掉在杯壁外头,顺着壁往下淌到桌上。
他伸手摸杯壁。凉的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擦掉掌心的汗。
办学习班那间房里搁过一只公用的缸子,谁进来谁使,缸子把上缠着一圈胶布,缠了三层,黑得发亮。二十来号人轮着喝,一天下来缸子里浑的,底下沉着一层土。他那回喝了一口,没说什么。
那回是二十来号人一个缸子。这回没别人。
一个人一只杯子,屋里冷,屋外静,前后都是铁门。他心里头明白,人少了,日子倒更难熬了。
他给他娘买过一个搪瓷盆,蓝边的,盆底一朵花,用了二十多年,边上磕秃了一圈,她不让换。她没了以后,那只盆他去看了看,盆还在灶间搁着,里头泡着两件别的衣裳。
盆还在使,人不在了。他站在灶间那会儿没言语,这会儿倒想起来了。
他把桌子上那根针拿起来,捏在指头里转了一圈。针尖扎了他一下,出了一点血,很小。
没疼。
破皮出血,一点疼都没给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双手,已经木了。人哪,先是手木,后是心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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