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四月,京郊。
门上那个方口的铁片响了一声。
一只手进来,放下一只杯子,又出去了。铁片推回去,那个口堵上了。
杯子里有水,热的。热气从杯口上起来,在灯底下直直地往上走,走半尺就散了。
他心里头清楚,这屋里连这点热气也站不住脚。
他坐在铁椅子上没动。他的手先动的。
杯子是搪瓷的,白的,比手掌大一圈。口沿上豁着一块,豁口露出里头的铁,铁发暗。杯子里头挂着一圈旧茶锈,黄褐色,顺着杯壁走,洗不下去。杯底有一小块磕痕,搁在桌上不平,晃。
他把杯子挪到桌子中间,搁下。晃了一下。他捏着把手挪了半寸,搁在桌面上那道旧划痕旁边,桌腿往外掰了一点,不晃了。
搁个杯子都得摆平稳,一辈子这毛病,到这份上还改不了。
他把杯子转过来,豁口朝着自己。
豁口朝里,好的那头朝外——这规矩他一辈子没破过。早年间家里来客,他端茶都是这么端的。这会儿没有客,豁口还是朝着自己。
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汽,晃一下,就没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合上去。
热的先到掌心,从掌心往指缝里走,走到指尖上停住。他捧着,没喝。
热在手指上过了一遍,再往手背走。他的手是凉的。他坐在这儿,手一直没热过,攥一下松开,还是凉的。这会儿手心里那点热一阵一阵地送上来,指尖有点发麻,麻得发木,像冻过的手进了屋,化得慢,一化就酸。
这点热,他舍不得用。捧一会儿,就少一会儿。
他低下头看杯子。水底沉着两片茶叶梗,细的,一片横着一片竖着,没泡开。水面上有一根细毛,灰的,浮着不动。他把嘴凑到杯口上吹了一下。那根毛走开了,走到杯子边上,挂住。
他喝了一口。
水从杯沿进嘴,舌头尖上烫了一下。烫过之后有股味儿,是铁锈味儿,从杯子里出来的。这一口咽下去,喉咙热了,热到胸口就没了。
暖和的东西到不了心口。他心里头明白,这一口下去,就没了。
他记着一只碗。值夜那间屋里有个炉子,铁皮烟囱,冬天燎得通红,靠上去烤手,一会儿就得挪开。
他娘拿一个粗瓷碗,倒上热水,碗沿上搁一小块红糖,推给他。碗搁在炕沿上,碗底下垫着一块布,布角上有个补丁。糖化得慢,他不搅,就等着。等到最后碗底剩一口,甜的全在那一口里。
他娘那碗糖水,他不搅,就那么守着,守到最后那一口。
他这会儿没等到最后。他喝第二口。
守着最后一口的那点心思,这会儿没了。等,成了白等。
椅子响了。
那人把椅子拉开,坐下。四十来岁,衬衫的领子扣到最上头那一颗,扣得齐。他把一个本子搁在桌上,搁下一支铅笔,搁下一枚曲别针。三样东西摆得并排,中间空着一指。他把曲别针往左推了半分,跟本子边对齐。
这一套讲究,他太熟了。他自己手底下的人,一个个都是这么摆的。这一回,摆东西的坐到了对面。
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夹着曲别针的那一页。
“今天问几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范江海。”
“哪年生的。”
“四四年。”
“原来在哪个单位,什么职务。”
他答了。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。铅笔走纸的声音很小,写得慢,每个字都写满。写完了那人把笔搁在纸上,不搁在桌上,斜着搁,笔尖朝里。
“这四样,一样一样说给你听。”那人说,“说完你说对,或者不对。你说哪一样,就算哪一样。”
那人把刚才那四样念了一遍。念得平,没有轻重,念到自己的名字那儿也没停。
他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一行一行过。名字还是那个名字,念在这儿,像别人的。
一个名字,从自个儿嘴里出来是个人,从别人嘴里念出来,就成了一份材料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上回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家写在袋口的封条上,写了两个袋子,一个装表的,一个装别的。那支铅笔就在袋子底下,隔着布滚了一下,滚到角上,停住。
“对。”
“都听清了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
那人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,写下两个字。写完抬起头,隔着桌子看他。那人坐着不动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什么,看他跟看墙一样平。
看他跟看墙一样平。这一眼,比骂人还狠。
“你在这儿,到今天是第十二天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在心里数。数不过来。日子在这屋里是一整块,早上和晚上分不出去,只有灯亮着,灯不闪。
“从今天起,一天问你两回。”那人说,“上午一回,下午一回。你有话就说,没话就不说。不说,我记上,不问你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第十二天。”他说。
“第十二天。”
“我进来那天,是十号。”
“不是。”那人说,“是二十九号。”
他心里头那块整整的日子,让这三个字撕开了一道口子。他哪儿知道,从今往后,连进来的那一天是哪一号,都不归他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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