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下去。铁椅子，坐上去凉，凉从裤子上透上来。坐了一会儿，铁皮让身子焐热了，他就挪了挪，挪到旁边那块凉的上去。再坐热了再挪。他挪了三回。
一辈子坐车有人给开门，坐下有人先试试冷热。这会儿，他就为着一块凉铁皮，挪了三回。
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摸。桌底下有个钉头，露着，扎手。他把手挪开一寸，摁在桌板反面。桌板反面糙，一道一道是刨子走过的印子。
他的手在那一寸里挪来挪去，不敢多动。这屋里能碰的地方就这些。
他数自己出气。数到六十，停了。他不知道六十下是多长。他没有表，屋里也没有。灯不闪，光是平的。
他心里头明白，日子这副秤，从今儿起不由他提了。
他往门上看，门上那个小方口的铁片盖着，铁片下沿有一道亮线，走廊的灯从那儿进来。他把脚伸出去，脚尖够到那道亮线，踩住，脚背上是凉的。
走廊里有脚步过来。走到门口，慢了一下，过去了。又一趟。第三趟的时候脚步在门口停住，停了大概三下出气的工夫，又走了。门没开，小方口上那铁片没响。
门没开，他心里头反倒一紧：外头有人在替他拿主意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手搁在门上。铁门是凉的。他把耳朵凑上去，外头什么也听不见。两边都听不见。他把手拿下来，退回去坐好。
那头有门响过。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每一次都像开了又关上。听不见人说话，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外头有人说笑着走动，跟他隔着一层铁。这边一个人，那边一世界。
饭是从门上那个口塞进来的。铁片抽开，一只手推进来一个铝饭盒，盒底刮着铁板过去，响得长。铁片又推回去。
他把饭盒端到桌上。盖子歪着，边上磕瘪了一块。盖子上有划痕，一横一竖，划得很深，划到见了铁。
他把盖子掀开，里头白菜粉条，底下是米饭。热气上来，糊了一下他的眼。
他拿起筷子。筷子是新的一次性的，掰开的时候有一声脆响。
他把筷子放下了。
他坐在那儿看那盒饭。看了一会儿，他伸手把盖子又盖回去，盖严。
他自己的饭盒，家里那个，盖子上也有划痕，是她拿刀划的，一横一竖。她的那个盒底下垫着一块布，布角上有个补丁。
他说的不许拿，那盒子就留在他车上，后来不知道谁收拾去了。
他心里头发酸：家里那个盒子的划痕，跟眼前这个撞在一块儿了。这盒饭不是他家的，可这一横一竖，是他家的。
他一口没吃。过了一会儿，铁片抽开，手进来把饭盒端走了。盒子走的时候还是满的。
那盒子端走了，热气也没了。屋里又剩下那点凉。
后来他把水喝了。水在墙角一个塑料瓶里搁着，瓶盖上有一道拧过的白印。凉。他喝了两口，把瓶盖拧上，搁回原处，瓶身上那一圈水印对着墙。
搁东西讲究摆得正、朝得齐，一辈子没破过这规矩。到这儿，就剩一个塑料瓶，他也给摆正了。
他想起上回，四楼朝东第二间，桌上那杯水搁在他右手边，倒满了，他没喝。那回是他自己说不渴。
话是他自己说的。如今想喝口热的，倒没人来问了。
这间屋里没有杯子。
他重新坐下。手搁在膝盖上。裤子松。他把裤腰往上提了一下，提完了又松开。他看自己的手，指甲长了，长了有日子没剪。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指甲，磕出一点声音。
这双手，从前一句话能让一屋子人跑起来。这会儿，就磕出这么一点声。
桌边靠他右手这边，搁着一支铅笔。半截。笔尖削过，削得很整齐，一圈一圈的木头纹路在笔尖底下露着，笔杆让人捏得亮了。铅笔在桌面上搁得久了，底下压出一小片灰，灰比别处深。
他看了很久。手没动。
这种半截铅笔，削得这么齐整，笔杆捏得发亮，不是写字写的，是划人划的。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他兜里那支也是半截的，笔尖断过一回，削得难看。那支没能进来。
都是半截，都是削过的。一支摆在桌上给他看，一支留在了门外头。就差这一层门。
他又坐了很久。屋里没有别的光，白墙上那块白印子看久了，边上好像黑了一点。他把眼睛闭上。
闭上不黑，眼皮里头是橘红的。
睁开还是那样。灯还在原地方，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。可能是一天，可能是一夜。走廊里静过一阵，又有人走。有一回热水管的响声连上了，长了，他就跟着那声音数，数到一百多下，声断了。
水响的那一阵，他心里头跟着热了一下。断了，也就凉了。
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把身子往前挪了挪。椅子叫了一声。他咳了一下，嗓子干。
门上那个小方口抽开了。铁片响了一声，一只手在口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站起来。
“我想喝口热水。”
那只手没动。
“热的。”
铁片推回去，遮住了口。
这一屋子的凉，他一口没动。到头来，就那么一句“热的”，也让人给挡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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