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三月，京郊。
“皮带。”
“嗯。”
“鞋带也解了。”
他蹲下去解鞋带。指头有点僵，解了两回才解开。这双手，签过的字数都数不清，这会儿连两根鞋带都解不利索。
鞋带抽出来，两根，搁在桌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裤腰往下坠了一寸——身上的份量好像也跟着往下掉。
“手表。”
他把手表摘下来。表带松了一格，他没调回去。表搁在桌上还走，针一格一格往前挪，他听着，觉得那声音比哪天都响。
“钥匙。”
“兜里就这些。”
“兜里的都掏。”
他把兜翻出来，一个兜一个兜翻。左边内兜里有一张纸，折了三折，纸角硬。掏出来的时候他没放手，捏着那一角。
“这个我拿着。”
“这个不行。”
“一张纸。”
“一张也不许。”
他把手松开。手一松，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那纸上十七个名字，他一个名字划一道，是他自个儿一笔一笔划上去的。
那人把纸接过去，展了一下。纸上是十七个名字，一个名字底下划一道，最底下空着一行。那人合上，夹进登记本里，写上编号。登记本一格一个字，格子是印好的。
“名字。”
他报了名字。那人写。写得很慢，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。他站在桌前，两只手垂着，看那只手把最后一格填满。最后一格填满，他心里头透亮：从今往后，他这个名字不归他自己叫了。
他在自己的名字底下签字。签完，笔搁下，那人把笔往桌上一推，笔滚了半圈。
袋口上贴封条，封条上又写了一遍他的名字。两个袋子，一个装表的，一个装别的。他那支铅笔在袋子底下，隔着布滚了一下，滚到角上，停住。
那支铅笔也停住了，跟认了命一样。
“鞋子换了。”
“换成什么。”
“柜子里那双。”
柜子在墙根，铁皮的，门歪着。里头一排拖鞋，塑料的，蓝的。他挑了一双，前头那双小，穿不上。第二双正好。
他把自己的鞋脱下来，摆进柜子，摆得并排，鞋尖朝外。摆完了看了一眼，又伸手把鞋尖往里推了半寸。
一辈子讲究，讲究到末了，就剩这半寸。他心里头门儿清，这半寸谁也不看，可手还是推了。
“行了。跟着走。”
走廊不长，两头看不到头。水磨石的地，中间磨下去一条，浅。墙下半截刷着绿漆，那道漆线到他胸口。他往前走，漆线就一直在胸口那个地方。
那条磨下去的浅槽，是多少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。他心里头明白，从今往后，他也得拿脚往这道槽里填。
脚步声很清楚。一步，一步。他脚上穿着拖鞋，后跟不跟脚，走一下响一下。响一下，他心里头就往下沉一点。
两边都是门，铁皮门，门上一个小方口，口上盖着铁片。第一扇关着，第二扇关着。第三扇开着一条缝，从缝里看进去，里头有桌子腿。他走过去的时候，缝里的桌子腿没动。
走到头，转弯。又一条走廊。这条短。走到第五扇门跟前，带路的人站住，把门拉开。
“进去。”
“我进来以后，门是开是关。”
“关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。”
“叫你的时候开。”
门在他背后合上了。响了一声，不重。就这一声，把他跟外头隔成了两截。
屋里一张桌子。两把椅子。
靠门这一把能挪，挪的时候铁腿在水泥地上刮。对面那把钉死了，靠墙，四条腿底下垫着木片，木片压扁了。钉死的那把，不是给他坐的——他心里头明白。
桌面的漆是深绿的，边沿磕掉一块，露出里头的铁。桌面上有漆点，一个一个鼓着，他数了一遍，连桌边那个缺的，一共十一个。
数完了自己都觉得可笑。到这份上了，还数漆点。
桌上什么也没有。没有纸，没有笔，没有杯子。
灯在桌子上头吊着。一颗灯泡，外头罩着一个铁丝网罩，网罩锈了，锈迹顺着铁丝下半截走。灯亮着，白。他抬头看了一会儿，灯泡上落着一层灰，灰不匀，靠上那面少一点。
墙上白的，刷得很平。他顺着墙根看了一圈，看到左墙中间那块地方。那块比别处白，四四方方，有一人高，边上比旁边高出一线。
那地方原来挂过东西，挂的什么不知道，摘下来有年头了。白印子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小孔眼，孔眼里塞着灰。
他站在那块白印子跟前看了一会儿，心里咯噔一下：这面墙上换过多少回东西了，今儿个轮到他自己没地方挂。
右边墙上有个窗。高，窄，离地比他人还高。玻璃上刷着漆，从外头刷的，白，刷得厚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，落在地上一条。
那条光不动。他看那条光看了很久，看到眼睛发酸。外头那个亮着的大天，他这会儿就剩这么一条缝能瞅见了。
暖气片在墙角，铁的，上头一节不热，手放上去是温的。管子里有水响，一阵一阵。响一阵，停一阵。响的时候水管轻轻抖。
靠里那面墙的墙根上有一片擦痕，脚蹭的，黑，一片压着一片。擦痕的高度到椅子腿往上一点。他抬起脚比了比，比他的鞋跟矮。
这些印子是谁蹭的，蹭了多少年，末了都蹭到哪儿去了，没人跟他说一声。
屋角有一只桶，白的，塑料的，盖着盖。盖没盖严，边上翘着一条缝。他过去看了一回，回来把盖按了按，按严了。
管了一辈子事，进门头一件事还是把没盖严的盖严。他心里头明白，这屋里不归他管了，可手抢在前头动了。
他把整间屋子看完了。桌子，椅子，灯，墙，窗，暖气片，墙根的擦痕，屋角那只桶。
屋里没有一样东西能告诉他，现在是几点。
他哪儿知道，打这一天起，几点钟、吃不吃、睡不睡，全不归他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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