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八点四十,他到了楼底下。
比通知的早二十分钟。
门口那张桌子又摆回来了。桌上一个本子,一支笔,笔上用线拴着,线短,拉不直。本子上头压着半块砖。
又摆回来了。桌角那块砖,还是那块砖。
“证件。”
他递过去。那年轻人三十来岁,翻开看了两遍,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一遍。
“姓名。”
“范江海。”
“事由。”
他把笔拿起来,弯下腰,写了“谈话”两个字。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
还是那两个字。这一次写得更慢。
写完他看见本子上头那几行。最上头一行是七点二十,名字他认得。底下还有六行,三行的姓他认得。名字后头都空着,没有走的时辰。
七点二十上去的那个人,名字还在最上头。昨夜没下来。
他把笔搁回砖边上。
“东西搁这儿。”年轻人说,“一会有人登记。”
他把布袋和那个铝饭盒搁在桌角上。年轻人看了一眼饭盒,没伸手。
二楼的楼梯口,那个拖地的女人还在拖。桶里的水浑了。她看见他,把拖把立起来,靠在墙上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边人多。”
上边人多。这一句是提个醒。
他往上走。三层拐角那儿,原先搁着一个铁皮暖水瓶,掉了漆,瓶塞上缠着一圈胶布。今天换了一个,塑料的,红的。
那扇门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低。门口一边一个站着两个人,手都空着,谁也不看他。
屋里坐着七个。上回是三个。
桌子拼过,长桌接了一张,从这头到那头码着卷宗,一摞一摞,用绳捆着。墙上那个圆钟还在,秒针走得响。
一摞一摞捆着。捆的是他这几个月的话。
坐中间的还是那个人,头发白了一半。他手边一个本子,一支笔。左手边那个女的还是三个月前那个,胖了些,手里换了个厚本子。右边那个年轻人换了人,比上回那个高半头。
桌角搁着一个搪瓷缸子。缸沿豁了一块,里头剩半缸茶,茶垢在壁上结了一圈。
那只缸子是他的。在他办公那屋的窗台上摆了二十二年。
摆了二十二年。如今挪到这张桌上来了。
有人给他搬椅子。硬木的,椅面上搁着一块棉垫,旧的,边角磨破,翻出棉花来。他没见过这块垫子。
没见过这块垫子。谁的,他也不知道。
“坐。”
他坐了。
那个人把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从今天起,你的事不由我们几个办了。”他说,“成立一个组,人不多,从几个单位抽来的,叫专案组。组长是我。”
不由他们几个办了。这话听着像换人,其实是升了一格。
他没说话。
“组里的事,往后你跟我说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今年六十八。”
“六十九。”
六十九。这一岁的差,他自己记得清。
那个人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“你在这楼里的屋子,今天起归后勤。”
“家里电话你照旧能打。往外打,先跟门口说一声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那间屋,昨天清了。东西装在两个纸箱里,贴上封条。回头叫你家里人来领。”
两个纸箱。二十二年,收拾起来就两个纸箱。
那个人低头翻本子,念了一段。念的是年月、单位、职务,念的是哪一段、哪一件。念到中间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念。
念到最后一行,他把本子合上。
“审查对象一名。”
他念了那个名字。
印刷体。上回这个名字在纸上,这回是从人的嘴里念出来的。
范江海。印刷体。从他嘴里念出来的。
屋里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响,还有楼道里有人拖着脚走过去。
“上回叫你来,是谈话。”那个人说,“这回不是。”
这回不是。这四个字,得自己往里填。
他把手底下一摞卷宗往边上挪了半尺,腾出一块桌面,手指在上头敲了一下。
“这几个月的材料都在这儿。有你自个儿写的,也有别人写的。”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他看着桌角那个缸子。缸里的茶凉了,面上浮着一层薄皮。钟走了七下。
他没有答。
那个人等着。他不催。左手边那个女的把笔尖对着本子,朝下。窗外有辆车开过去,声音从墙那边过来,又远了。
“你被立案审查了。”
他坐着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下。
“知道。”
知道。就这一个字。
那个人张了张嘴,等他往下说。一屋子的人都等着。
他没往下说。
他伸出手,把桌角那只缸子摆正。豁的那一块朝着门口。
豁口朝着门口。这只缸子跟了他二十二年,今天也归了人家。他把它摆正,是眼下他还能做主的最后一件事。
门口那两个人里头有一个,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,又插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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