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三年三月,北岭,家里。
“带两件换洗衣裳。”
“哪间屋。”
“还是那间。”
还是那间。三个字,说得跟上次一样。
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。说完这三句,那边就撂了。撂得跟三个月前一样轻。
那天她在。她是晌午来的,浇完花,把锅台擦了一遍,没走。
没走。她是在等这个电话。
他把手机搁在桌上。窗台上那盆花只剩两根杆儿,杆儿底下靠北那头,拱出来一个绿点。
一个绿点。冻了一冬的东西,还活着。
“谁。”
“单位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去楼里。”
去楼里。这四个字,如今听着就不一样了。
她把手里的抹布拧了一下,挂回锅台边上。
拧了一下。手上使劲,脸上没动。
这三个月,他没出过北岭。
那天那场雪化了三天。化到第三天,房檐上还剩一指宽。他回到家,屋里是黑的,窗台上那盆花冻了,叶子全耷拉下来。
头一个月还有人上门。有拎着鞋盒子的,有捏着一张纸在门口站着的,有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不下来的。到了年底,门口就空了。过了年,连电话也少,一天响一回,多半是打错的。
打错的。门庭这东西,一散就散干净了。
楼他照旧去。八点到,坐一上午。门上的木牌摘了,剩下两块胶,黄的,边上卷起来。他拿手指按过一回,按不平。
没人给他派活。他给自己派活。头两个月他把抽屉里的东西理了三回,第三回理到一半,他不动了,在椅子上坐着。会照开。他坐末排靠门那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。有一回他上去说了五分钟,主持的人说下头还有事,会就散了。
坐了一上午,屋里没人进来。
下头还有事。这五个字说得客气,意思是不用他说了。
食堂他去了两个月就不去了。原先他那张桌子总坐着人,谁都想挨着他。后来那张桌子空着半边,再后来,他端了饭没人跟他一桌。他中午就不出去了,在屋里啃一个凉馒头,就着缸子里的茶。
有一回在楼梯上,他碰见一个原先在他手底下管过三年事的人。那人站住了,叫了一声范书记,又叫了一声老范。那人怀里抱着一摞东西,抱着从他身边过去了。走出两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叫了两声。头一声是客气,后一声是把话往回收。
司机换了两个。小周走的那天把车擦了一遍,钥匙搁在车队窗台上。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,红的褪成白的,绳头留着一小截线头,竖着。他把钥匙拿起来看了两眼,搁回原处。
这几个月叫他范书记的人,只剩楼底下扫院的老韩头。老韩头还是每天扫,扫到他脚边,把水绕开一小块。
只剩这一个了。
她卷衣裳卷得很紧。两件,一件棉的,一件单的,各卷成一个卷,用纳鞋底的麻绳捆上,捆两圈,打一个死结,塞进一个旧布袋。
“大衣挂门后头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针线盒从柜顶上够下来。盒盖上落着灰,她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大衣的第三颗扣子,线早就松了。她把扣子拆下来,换了一根黑线,重新钉。
针钝,扎了两回手。第二回扎在左手虎口上,她把指头放进嘴里抿了一下,接着钉。钉完在扣子上绕了三道,咬断线头。
“上回你出门一宿没回,”她说,“我给你留的饭,第二天倒了。”
她把大衣拍了拍,挂回去。
“这回不倒。我搁冰箱里。”
“这回不倒。”这四个字,她说得轻,也说得硬。
晚饭是白菜粉条。锅里剩下一半,她盛进那个铝饭盒。用的是家里这个,盖子上光,一道印子也没有。底下垫了一块布,布角上有个补丁,前年补的。
白菜粉条。
上礼拜在楼门口,那个女的饭盒里装的也是这个。她把盖压上,压了两回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拿回去就凉了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她把饭盒往他手边推,推到他手底下,摆正。
“路上别揭盖。”她说,“揭了就跑气。”
揭了就跑气。这话她说了三十年。
“嗯。”
“那盆花底下出芽了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土边上,靠北那头。”她说,“你别管了。我浇。”
灯是她关的。关完她进了东头那间小屋,门带上了。
夜里他醒过一回。窗帘没拉严,楼下的路灯照进来一条,落在地当中。
他把身上带的东西数了一遍。一串钥匙,三把。一块表,去年停了,他没送去修。钱包里一百多块钱,几张票子,码得整齐。捏扁的那个烟盒早扔了。还有一张纸,折过三折,塞在内兜里,纸角硬的。
表停了,他没送去修。这屋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在停。
他把纸摸出来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,按平,塞回内兜。
路灯那一条光落在地当中,一动不动。他躺着,睁着眼,等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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