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个进来的是孙顺子。他人瘦,进门先笑了一下,笑得快,收得也快。坐下的时候两只手没处搁,最后端起桌上那只空杯子,托着底。
笑得快,收得也快。这份本事,三十年前他就有了。
“杯子是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顺子说,“手抖。”
“抄本上摘出来的那几十行,谁教你摘的。”
“我自己摘的。”
“摘的时候挑什么。”
“挑有日子的。”他说,“年月日,谁上了谁的门,坐了多少工夫。东西也记,后头记着谁收的,记着搁在哪儿。”
“东西里头头一笔是什么。”
“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,脸盆一个,一块二。”孙顺子说,“那盆是我送他的。白瓷的,盆底印着一行红字。”
“为什么头一笔记这个。”
“那天他成亲。”孙顺子说,“起头我只想记着我给了他多少。后来记的不是钱,是人。烟一条,煤一车,都是往后添的。”
“为什么挑这些。”
“这些能用。”孙顺子说,“别的话没用。”
“一九九四年腊月,北边送来的东西,经的是谁的手。”
“铁鹰的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在院里站着。”孙顺子说,“车停在外头,东西是他接的,我看着他抱进去的。”
“他抱着的时候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了一句,说是北边来的老规矩。”
年轻的把纸翻了一下:“严铁鹰刚才说的是他把东西退了。”
孙顺子抬起头。
“没退。”他说,“退了就有单子。没单子。”
这一句顶得实。顶得严铁鹰那句直往下掉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你跟他有仇。”
“没有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跟他一样,都是替他跑腿的。跑腿的记性比腿好。”
跑腿的记性比腿好。这句话说得轻,屋里没人接。
“小满那三年的事,你写没写。”
“写了三行。”
“你怎么写的。”
“写了个日子,写了个地名。”孙顺子说,“他死了我没去。去了得随礼。”
这话凉。凉得像外头那个天。
范江海的手一直在扶手上,没动。
第四个进来的是穆广林。他手大,站在门口两只手互相搓。坐下之前,他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。
“那笔单子。”
“单子是我签的。”穆广林说,“字是我写的。”
“这回还是这句话。”
“还是这句。”
“谁让你签的。”
“他让的。”穆广林说,“上头写的是井上换泵。日期我往后挪了二十天。”
“挪的时候想过什么。”
“想过这事最后搁在我身上。”他说,“搁我身上,就是我的字。”
这话他早想明白了。字是他写的,事是他办的,谁也替他挡不住。
年轻的把一张纸搁在他跟前。他看了两眼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才把纸拿起来。
“是我的字。”
他把纸放回去,又擦了一下手。
后半晌他们把四个人放到一间屋里。对面那排椅子撤了两把,添回一把带扶手的。五把椅子围成半个圈,朝着一个方向。
“今天最后一次,你们在一块儿说。”五十来岁的说,“一句话一句话地说。”
头一句问的是那笔钱。
严铁鹰说:“压着。”
柏向南说:“记着。”
孙顺子说:“没上单子。”
穆广林说:“字是我写的。”
四句话,四张嘴。凑在一块儿,正好把他照着。
第二句问的是井上来的人。
严铁鹰说:“补了就穿。”
柏向南说:“那天来的人穿旧棉衣。”
孙顺子说:“没上账。”
穆广林说:“我在单子上写的正常检修。”
第三句问的是城西那个院子。四个人一个接一个说。说的是同一天,说的是同一个人,说的是同一句原话,连句尾那个字都一样。
五十来岁的拿笔在纸上点了三下。
“这四张嘴,三年没在一个屋里坐过。”他说,“今天坐到一块儿,说的还是一样。”
年轻的问范江海:“您有什么说的。”
范江海两只手搁在扶手上。他把那四张脸看了一遍。四张脸都不朝他这边。
严铁鹰看地。柏向南看自己的鞋。孙顺子看手里那只杯子。穆广林看墙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
四个人都没动。
“你们四个,谁也没跟我商量过。”
没人接。
“一句都没商量过,说的是同一个人的话。”他说,“像我一个人在说。”
他说完,屋里还是没人接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。
不是叹气,也不是咳嗽。声音从嗓子底下出来,短,闷,往上顶了一下,散在暖气片上头。第二声长一点,第三声就断了,像有人把门关了一半。
这一声笑,他自个儿都没料到。
四张脸抬起来,又都低下去。年轻的把笔停在纸上。五十来岁的把杯子放下,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。
笑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停。停下以后他自己坐直了,两只手重新搁回扶手上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你们记着的,我记不住。”
“您记不住什么。”
“我记不住哪天。”他说,“哪天你们记得清。”
五点来钟散的。
四个人一个一个被带出去,都从他那把椅子后头过。严铁鹰走在最后。
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你刚才那么笑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听过一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车上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雪大那年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严铁鹰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。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两只脚,一前一后,往楼梯那头去。
年轻的把笔帽扣上。
“这一句记不记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笑了。”
五十来岁的想了一会儿。
“记。”他说,“就记三个字。他笑了。”
笔尖在纸上落下去,压出一个坑。
暖气片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外头拿指头弹了一下管子。范江海坐着没动。笑过之后腮帮子上还留着一点酸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又把手放回膝盖上。
年轻的把材料收齐,摞好,数了一遍页码,抬头说了一句。
“都说了。四个,全说了。”
五十来岁的看了他一眼。
走廊尽头有人在拧门把手。拧了两下,没拧开。
拧不开。这一屋子的话都摆到桌上了,他哪儿知道,后头还有一间屋,比这间更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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