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京城,城西那处院子,一楼朝南那间。
“今天不谈你的。”
屋里摆了五把椅子。四把在一排,一把在对面。四把椅子的腿底下各垫着一张折起来的纸,是怕响。
垫纸是怕椅子响。这一屋子的动静,都有人管着。
“我坐哪儿。”
“坐对面。”五十来岁的说,“今天你听。”
范江海坐下来。他这把带扶手,对面那四把不带。
“四个都来。”
“都来。”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一个一个来。”那个人说,“他们四个如今不在一个屋。今天破一回例,一会儿还得坐到一块儿。”
头一个进来的走得快。快六十的人,肩膀还是宽的。进门先看的不是椅子,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。
看椅子的是来坐下的人,看人的是心里头有账的人。
他坐下,坐得直,两只手搁在膝上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严铁鹰。”
“跟他多少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
“一九九〇年到二〇一二年。”年轻的念,“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北边井上换泵那笔钱,压了二十天。谁让压的。”
“他让压的。”
“原话。”
“压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别往上写。”
原话就这两个字。不带一个脏字,可落在耳朵里,比骂人还重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严铁鹰不看他,看桌子角。桌上一层漆擦得发亮,什么也没摆。
二十二年里这句话说过多少回,早数不清了。如今头一回,从别人的嘴里出来,正对着他的脸。
“井上的人来过三回,回去怎么说。”
“补了就穿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严铁鹰停了一下。他把右边袖子往上推了半寸。手腕子上有一道旧疤,白的,横着。
“他说的。”
“你认不认。”
“我认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严铁鹰把袖子拉回来,手放下。
“那年冬天雪大,我从三号井上下来,腿冻坏了,走不动。他背了我四里地。”他说,“到了伙房门口,他把棉袄脱下来裹我,自己穿一件单的走回去。那年我二十,他三十一。”
四里地,一个人背着一个人。这一句他攒了多少年才说出口,没人知道。
“这一段你说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头一回他们没往上记。我说的是这个,他们写的是那笔钱。”
说白了,他要说的是这个,纸上要记的是那个。两样东西搁不到一块儿,他也没撒手。
范江海开口:“他们没记错。钱是钱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硬。硬,是他自己先得硬起来。
严铁鹰这才看他一眼,看一眼就转开了。
“你背过我。”他说,“我也没忘。这两样搁不到一块儿去。”
“搁不到一块儿去。”范江海说。
一个人背过一个人,又一个人压过一个人。这两样东西,是真搁不到一块儿去。
第二个进来的时候在门口蹭了两下鞋底,把雪蹭掉。他手里没拿本子,两只手空着,站着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坐。”
“坐。”
“你那四摞本子,是自己分的。”
“自己分的。”
“一摞一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名字分的。分的时候没人让我分。”
“你记了多少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他说,“一百四十四本。”
“哪一本记得最细。”
“二〇〇三年那一本。”他说,“那一年事多。”
“他让你记的。”
“他说过一句,让我记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这一句。他没说过让我记别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为什么记。”
柏向南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动了两下。
“我怕忘。”他说。
怕忘。这一句是实话,说得比什么都在理。
“怕忘什么。”
“怕有些话,他今天说的和明天说的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我记下来,自己能对一对。”
范江海插了一句:“你对出来没有。”
“对出来了。”
“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柏向南说,“从头到尾,一个样。”
从头到尾,一个样。这四个字,比骂人狠。
年轻的翻到一页,念了一段日子,念了某天下午屋里坐的几个人,谁先开口,谁没开口,谁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。
“这一段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天谁把茶杯推过去的。”
“我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话说到一半,我给他续水,杯子挪了半寸。”
“这个也记。”
“记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的时候不是给人记的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柏向南不说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才说:“现在给人看了。”
“撕掉的那半页,是什么。”
“没写。”
“纸背面有印子。”
“我写字用劲。”柏向南说,“底下那一页压出来的是上一页的字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上一页的字压到这一页上来,看得见,认不出。
他坐着,没再问。这一页到底是什么,他自个儿心里头也有数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