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没在一间屋里说过一句话。
这三年,四个人一个比一个避着人。孙顺子搬家搬过两回,穆广林把办公室的钥匙交了,铁鹰一年没往城南去,小柏连自己的本子都锁在抽屉里。
避着人,不是怕他。是怕自己嘴一松。
可四份材料说的是同一件事。一处一处对得上。
那年腊月,北边井上换泵那笔钱压了二十天。铁鹰说压着。穆广林说单子是他签的,字是他写的。小柏写着某天下午在城西见过顺子。顺子的抄本上写着,腊月里北边送来的东西经了谁的手。
四个人分开说的四句,凑在一处,正好是一整句。
一句话拆成四句,四个人一人一句。凑起来,一个字不缺。
一句他自己的话。连口气都在里头:压着。别往上写。补了就穿。
原话最不好赖。说法能改口,口气改不了。
他把四份材料往桌子中间推,把四张签名那页抽出来,在桌上摆成一行。
四种字。
头一个像刻的。第二个像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。第三个写得慢,笔画一笔一笔往下压。第四个是圆的,笔画绕过来绕过去。
四种字,四个人。他签了一辈子字,没想过有朝一日,四个人的字能凑成一句整话。
这四只手他都握过。铁鹰的手凉。小柏的手常出汗,握一下就得松。穆广林的手大,签完字在裤子上擦两下。顺子的手抖,端杯子得用两只手托着底。
四只手他都握过。如今这四只手落在纸上,一样一样,成了四份话。
四份材料他看了两个钟头。四个人,四张嘴,没有一处替他说过一句话。也没有一处替他遮掩过一句。
两个钟头,他心里头一直往下沉。
“这几份里,有没有一份,是他们互相咬的。”
“四份都是。”五十来岁的说,“你那四个人,谁也没跟谁商量过。可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。这个我们也没想到。”
“你们没想到。”
“我们问的时候,一个一个问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问一个,他把别人带出来。问下一个,他把头一个带出来。带回三遍,还是那几句。”
“那就不是咬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是记着。”
咬是编出来的。记是过出来的。编的会变,过的变不了。
他把那四页摆齐,手从桌子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够了吗。”
“够了。”五十来岁的说,“今天不用你说话。”
他坐着没动。隔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。
“小柏交本子那天,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五十来岁的把本子翻到一页,念:我记的时候不是给人记的。
“还有吗。”
“还有一行。”那个人说,“今天的本子交了。写在这一本的最后一页上。”
“后头还有字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那个人说,“后头半页撕了。沿着本子的线撕的,撕得很齐。”
“撕的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们问过。他说他没写。”
“他说没写。”
“他说没写。”那个人把那一页翻过来,竖到他跟前。纸背面是白的,斜着看,看得见一点压下去的印子,认不出字。
范江海看着那一页。纸边上还剩下半个字的边,一道竖,一个弯。
一道竖,一个弯。他看了半天,认不出来,心里头却跟针扎了一下。
“认不出就算了。”
“认不出就算了。”那个人说。
那个人把这一页夹回本子里,合上,搁到袋子最底下。
范江海两只手在膝盖上握着。手心里有点潮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,按完还是潮。
谈话到四点五十。
年轻的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袋子,收一个,系一道绳,绳头打两个结。四个袋子摞起来,抱出去。
“下回什么时候。”
“再说。”五十来岁的说。
他从屋里出来。走廊是白的墙,铁的暖气片,摸上去烫手。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,走得很慢。
隔壁那间屋子的门开着一道缝。里头有人说话。两个人,一个年轻,一个年纪大。声音不高,听得见纸在桌上响。
他没停步。
走到楼梯口,他听见后头那间屋里的人把话说完了。
头一句短:都说了。
后一句跟着,也不高:四个,全说了。
他站在楼梯口,手扶着扶手。扶手上有一层灰,他没擦,也没动。
四个人都说了,说得一样。说白了,这就不是四个人在说话——是他一个人,替他们说了一辈子。
如今说完了。谁也不用他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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