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京城,城西一处院子里的二楼。
屋里有暖气。他进门的时候,带进来的那点凉还没散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一个牛皮纸袋从桌子那头推过来,没封口,角上用铅笔写了一个号。
他掀开袋子,抽出一张单据。单据右下角有一个签名,蓝黑墨水,写得横平竖直。
他看了三秒。
三秒,他心里头已经有数了。这一张不是头一件,后头那二十几件,一件比一件沉。
“我签的。”
“看清楚。”
“不用看。”
不用看。这几个字是他的手笔,横平竖直,收笔收得快——他签了三十年,闭着眼都认得自己的字。
桌子那头坐着两个人。一个五十来岁,一个年轻,年轻的手里握着笔,笔帽没拔。五十来岁的把茶杯往边上推了推,杯底压出半圈水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说,“今天看不完。”
“看得完。”
“你看不完。”那个人说,“摆在这儿的一共二十七件。”
“那就都摆上来。”
答得硬。可他心里头不是不犯嘀咕:二十七件,一件一件摆上来,这是要他把三十年的账从头翻一遍。
东西一件一件从袋子里出来,按号在桌上排开,一溜摆到桌子那头。
年轻的念号。念一个,他把东西接过来,看一眼,说一句。
“一九九七年三月,一份书的底子,你签的。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六月,一张单子,上头有你,也有穆广林。”
“我让他签的。字是他自己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字是他自己写的就是了。”
这一句他把后半句又说了一遍。说一遍不算,还得补一遍——字是别人的手,事是自己的主意,这两样他分得清。
年轻的写一行字。一行一号,写得很快。
到第十一件,他停下来。
那是一张借条,字歪,写的是他儿子。看了一半,他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这个不赖他。”他说,“是我让他签的。那年我在外头,打了个电话回来。”
一个电话,一张条子就下来了。字是儿子的,事是他自己的——这一层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“材料上列的是十九件。”
“材料上少了两件。”他说,“二〇〇一年,城西那个院子,还有井上换泵那一笔。这两笔没写进去。”
少写的他认,多写的不行。这是那一天他头一回把两样分开摆。
桌子那头没接话。茶杯上的水汽淡了,往上飘两下就没了。
“少写的我认。”他说,“多写的不行。”
再往下是别的东西。一份合同,一张存单,一页会议记录,一页名单。
名单是一九九四年的,纸黄了,上头的名字有十几个,中间有一个让人用铅笔划掉了,划得不重,还能认出来。
“这个名字谁划的。”
“我划的。”他说,“划的时候我坐在这儿坐了一晚上。”
一晚上,一支铅笔,就那一道。
“为什么划。”
“她写了个稿子,本来要往上递。”他说,“递上去她这辈子就完了。我把她的名字划了,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间屋子里。”
这一句他说得平。平,是因为这话他在心里头过了二十年。
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白雪樱。”
年轻的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,搁到一边。那一页上头,铅笔划的那一道很浅,中间那三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。
最下头压着一卷旧材料,封皮上的字是二十多年前的钢笔字,写完又描过一遍,笔画很粗。
他认得那个字。
“这一卷是九三年以前经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封皮上这几个字,是江守正的。”
“你怎么认得。”
“那时候他的字不敢写连笔。”他说,“他后来不办案了,字就再没变过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窗户外头有车过去,声音隔着一层玻璃,闷。
人这一辈子写过的字,最后都替自己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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