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黑塑料袋解开,里头是一本塑料皮的本子,封皮磨白了,右上角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,写得歪。
里头的字是铅笔写的,一行一行。有的行写歪了,是手在抖。
本子后头夹着一张硬座车票,一张药单。最后一页空着半页,上头写了个日子,写到一半,笔画断了。
“这个认得吗。”
他认得。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“我的兄弟。”他说,“叫康小满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见的他。”
“没见。”
“他往京城送过三回。”
“三回我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三回我都没见他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见了我就得说话。”他说,“他跟我说话,一句说不到头就要哭。他一哭,我就得给他办事。他要办的事都不合规矩。”
说白了,不见不是不认这个兄弟。是心里头清楚:一见面,这情分就压过规矩。
年轻的把这一句记下来,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坑。
黑塑料袋底下还有一个布口袋,口上拿麻绳系着。解开,里头是一把花生,二斤小米。
桌上那张登记单上写着:花生二斤,小米二斤。
“这个谁送的。”
“一个县的,姓钱。”
“收了吗。”
“收了。”
那个人把麻绳重新系上,口袋搁回去。有一颗花生从袋口滚出来,滚到桌子当间,停住。没人去捡。
“他走那一年,你送过东西。”
“送过。”
“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“没写字。”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我不敢写。”他说。
这是这一天里他头一回说这三个字。屋里没人往下问。年轻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又动了。
三个字,比前头那些话都轻,也最沉。
最厚的一摞在桌子那头,两个曲别针别着,边上翘起来。
他伸手接的时候先掂了一下。厚得压手。
头一页的签名他认得。那个字写得平,横是横,竖是竖,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样。
他把那摞东西看了几页,翻到第三页停住,往下就不翻了。
“严铁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的。”
“他不写连笔。”他说,“他就这么一个毛病,写字跟刻字一样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片里响了一声,像水管里的水往上顶了一下。
“跟你二十二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
“你有要说的吗。”
“你们去过乡下他家吗。”他说,“他娘八十多了,眼不好。”
“这个不在今天说。”
“那就没说。”
他把那摞材料推回桌子那头,推得整整齐齐。
底下还压着几摞,封皮上一个一个日子,一百多本,码成四摞。
“这些是小柏的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记得比我全。”
他说了这三句,就不说了。
“他记的时候,你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拦。”
“我用得上。”他说,“他用他自己的本子,我没让他记别的。”
“那十四年他也记进去了。”
“记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他哪天记的哪一句,你们比我清楚。这些话都是我说的,一句不是他编的。”
“这本你看过。”
桌上搁着一个硬皮本,皮子磨白了,四个角都卷了边。
“上个月看过。”
“再看一遍?”
“不看。”
上个月他在这本子里看见一句话,看到半夜。那句话写在第几十页上,铅笔写的,旁边还画了一个圈。他没合本子,就让灯亮着。
最后一件在最底下,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比别的都旧。信封上贴着挂号的条,寄出去的日期是十一月十四。
里头是复印件。纸是黑的,字是灰的,一页一页,装订的线是白的。
封皮上有一行铅笔字,是女人的字,写得稳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。
“这本账你家里有一本。”
“有。”
“这一本从哪儿来的。”
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那是他媳妇的字,一横一竖压得实,他闭着眼都认得。
“字是我媳妇的。”
“她寄给谁的。”
“寄给一个记者。”他说,“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“那个记者你见过吗。”
“见过一回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一九九三年。”他说,“她那时候二十几岁,站在门口不走,本子拿在手里,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她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她那一年写过一篇稿子,印出来的只有三行。”
“材料上没有写这一层。”
“我知道没写。”他说,“没写的我认。”
信封里还有一张纸,就一行字,写着:我是他媳妇。
字写得小,挤在纸的右上角,后头空着一大片。
天黑得早。头顶的灯开了,白的,照着一桌子纸。
年轻的把登记单拿过来,二十七行,一行一件:单子十九件,余下的是本子、袋子、信封。后头空着一栏,等着签字。
他签。一页一页地签。签到第十三页,手指头使不上劲,笔在纸上顿了个点。他又回去把那一点描了一遍,描成一横。
“还有补充的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今天你说的,我们都记着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
他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二十七件东西摆在那儿,一件不少。
走廊里有暖气片,铁的,摸上去烫手。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,走了两步。他还是觉得冷。
隔壁那间屋子的门关着。门底下透出一线亮,细得像一根线,一动不动。
看门的人催他走。到了楼下,他伸手摸兜。
兜里空了。那半截铅笔在家里让人收走了,装在袋子里,写的是第十九号。他攥了三十年的东西,如今有一个号了。
车上手机响了三回,都是家里的号。第三回他接了。
“签了几件。”
“二十七件。”
“有我那本账吗。”
“有。”
那头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封信是我寄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上头有你的字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电话里有水响,像她在洗手,也可能是别的。
“我寄的时候手也凉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认的时候呢。”
“也凉。”
她把电话挂了。挂得不重,像搁下一个碗。
到家十点半。屋里暖气开着,桌上摊着那个铁盒,盒盖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阳台上那个搪瓷盆不在了。地上有一圈干了的印子,圆的,比盆口小一圈。王秀芹没提过它。
他把手揣在袖子里,坐了很久。
抽屉里那张纸他没拿出来。十七个名字,底下一行划破的纸,他记得住。
他哪儿知道,这张纸还得在他内兜里搁上一整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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