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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6章 一九九四那一页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7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32

底下一件用黑塑料袋包着套了个口。解开,里头是两样搁在牛皮纸上的东西:一张花圈铺的收据,一张挂号单。

收据上写着花圈一个,下头空了半行,落款处没字。

那一行空着,不是忘了写。是打定了主意不写。

“这一栏为什么空着。”

“我不写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写不上。”他说,“写了就是我的。”

这话说得轻,落在地上却沉。写一个字,就等于认一条。

“那就是你的。”

“落款没字。”他说,“纸上没字,我不认这一条。”

记录的人把笔挪了挪,在纸上落下四个字。写完他把笔按住,等下一句。

范江海把那两张纸摆齐,往桌子那头推了半寸。

“花圈搁在门外头。”他说。

“搁谁家门外头。”

“北边。”他说,“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
“他不往院里抬。”

“他不抬。”

这里头的意思,谁也不用再问。

那个人把两张纸收起来,没装进袋子,先搁在自己手边。

再往下拿出来的是黑塑料袋,袋口拿麻绳系着。解开,里头一本塑料皮的本子,一本硬皮车票夹,一张药单。本子后头夹着一张硬座票,票面发黄,下头的字快看不清了。

“这个你认得。”

“认得。”

“说名字。”

“康小满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见的他。”

“没见。”

“他往这儿送过三回。”

“三回我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三回我都没见他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范江海没马上答。他把那张硬座票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搁回去,摆在原来的位置,摆在药单上头。

“他这个人话多。”他说,“他一见我就说话,说不到头就要哭。他一哭,我就得给他办事。”

说白了,他不是不惦记这个兄弟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一见,情分就压过规矩。

记录的人把这句记下来。屋里只有笔响。

一点,来了一个人。进来把桌上那两样东西收进纸袋,抱着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五十来岁的交代了一句。

“清干净的。”

“清。”

门关上。桌子空了。

“后头这几件,”五十来岁的说,“不是我拿的。”

他从椅子旁边拎起一个帆布包,搁到桌上。包比前头那几样都沉,搁下去响了一声,闷的。

头一件是个信封。牛皮纸,比别的都旧,封口粘过两回,上头的挂号的条撕了一半。抽出来的是一沓复印件,纸黑,字灰,装订的线是白的。封皮上一行铅笔字,写得稳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压。

“这本你家里有一本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这一本从哪儿来的。”

范江海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没数页,也没抬手。

“字是我媳妇的。”

“你媳妇给谁的。”

“给一个记者。”他说,“你们比我清楚。”

“那个记者你见过没有。”

“见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一九九三年。她二十几岁,站在门口不走,本子拿在手里,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她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她那一年写过一篇稿子,印出来只有三行。”

三行。剩下的都压没了。

第二件是最下头的,压在那一沓纸底下。黑塑料袋,口上系着一根细绳。解开,里头是一本本子。塑料皮,封皮磨白了,右上角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,写得歪。里头的字是铅笔写的,一行一行,行底下的横压得很实。

“这个认得吗。”

“认得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严铁鹰的。”他说,“他不写连笔。”

“跟你二十二年。”

“二十二年。”

“他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
“他没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有话也不跟我说。他就是写字跟刻字一样的人。”

刻字的人心里头有秤,一笔一笔压得实。

他把本子推回去的时候没推到袋子口上,推进去了半寸,停在桌面上。谁也没去拿。

四点钟,那扇门又开了一回。进来的人把墙上的表摘了,抱在怀里出去。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水往上走。

“最后一件。”五十来岁的说。

桌上只剩一张纸。他把这张纸搁在正中间,一只手掌压在纸边上,不许风动。

范江海看那张纸。

上边是打字机打的几行,字距不匀,最后那一行后头有一个空。空里是一个签名。

“看日期。”

“日期在上头。”

“你把上那两个字念一遍。”

他念了。那两个字是一九九四。

“签名是谁的。”

“我的。”

“看清楚。”

“不用看。”他说,“写得横平竖直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这支笔我用了十来年,笔杆磨得发白。”

“这支笔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在家里的抽屉里。”他说,“三支并着放。一支老的,一支圆珠笔,一截铅笔。”

“抽屉里那把铅笔,剩多长。”

“一截。”他说,“笔尖断过一回。”

那个人没松手,把那张纸往他这头推,推了两寸,推到桌子当间。他又补了一句。

“这一页有对折的印。折过三回。你看折在哪儿。”

范江海看那道折印。折印压在日期的上头,压着一行字,压得只剩半个。那半个字的笔画他认得,是一横,一点。

一横,一点。他闭着眼都写得出来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
他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伸过去,手指头搭在纸边上。搭上去的时候他先没捏,两根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,纸是凉的。

“这一份,”他说,“这一份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。”

他没往下说。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背面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回来。就这么一下,他右手的手背上那条浅口子鼓起来了,是冻裂的那一条。

“上水。”五十来岁的对记录的人说。

那个人起身,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,搁在他手边。杯子是玻璃的,热的。
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喝完把手搁下,杯子没搁稳,在桌面上歪了一下,几滴水渗出来,绕着签名的那个字洇开一圈,颜色深下去。

他没擦。

他记住了那一天。那一天他在北边,井上,站在泥里。那一天这张纸压在别人的桌面上。可签名是他的,字是他的,那个字挤在签名下头,比签名小一号,最后一笔往上挑,那是他写给自己看的东西。

屋里谁也没说话。窗外那两棵槐树上的枝子光着,风一过,枝子碰了一下,响得很轻。

他坐在那儿,手上那点凉一直没退。

他哪儿知道,这半页纸压着的字,后头还得摆上桌子好几回,一回比一回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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