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京城,城西一处院子。
“有人请您去谈一谈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现在。”
现在。这两个字,这段日子他听了好几回,回回都是现在。
车停在楼下,发动机没熄。柏向南要跟上去,姓周的把胳膊一横。
“他没在名单上。”
名单上没有他。跟了二十来年的人,这一回连楼都上不去。
“他在楼下等。”
柏向南把大衣领子立起来,退到车边上。车开出去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人还站在原处。
人还站在原处。后视镜里那一个,越看越小。
院子在城西,灰墙,铁门,门里种着两棵槐树,叶子落净了。楼是四层,外墙刚刷过,白得发愣。
白得发愣。这墙是刚刷的,刷给谁看,不用问。
“几层。”
“三层。”
楼梯是水磨石的,扫过,面上的石子一颗一颗亮着。他上楼,姓周的跟在后头半步。走到三层,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门,门牌上没字,只写着号。
门牌上没字,只写号。走到了这一条走廊上,人就不算人了,算号。
走到头那间,门开着。
屋当中一张长桌。桌上一杯水,一把椅子在这头,两把在那头。
一把对两把。他一个人,对着两个。
靠里那面墙上挂着表,秒针走得很响。
秒针走得很响。这一屋子的时间,是拿来替他对账的。
“坐。”
“你们几个人谈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那两位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记录。”姓周的说,“他不说话。”
他不说话。坐着的这个人一个字不吐,比说话的那个还沉。
范江海把大衣脱下来,想了想,搭在椅背上,没往别处挂。他坐下去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水他没碰。上回在司马昭那间屋里坐三个钟头,出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。
手还是搁在膝盖上,水一口没碰。这些年他进过的屋子不少,头一回觉出这屋里坐的是自己。
“今天从哪儿开始。”
“从一件东西开始。”五十来岁的说。
从一件东西开始。不从人起头,不从事起头,先摆东西。
他把手边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,推到桌子当间。袋子旧,边角起了毛。他拿手指头压住袋口,先不掀。
压住袋口,先不掀。这一手是吊着他。
“这个你认得。”
“没看。”
“先不看。”他说,“你先猜猜是谁的东西。”
范江海往袋子上看了一眼。袋子搁在桌面上,底下压出一小块印子。
“我猜不着。”
“你猜得着。”那个人说,“这东西在家里搁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这一句话,把他往自己屋里推。
“哪一年的事。”
“九〇年。”
“九〇年的事多。”
九〇年的事多。这是他这些年最顺口的一句挡话。
那个人把袋口掀开,抽出一本。塑料皮,蓝的,皮子发白,边角软了,脊上磨出一道白线。他捏着书角,不往这头推,自己翻。
脊上磨出一道白线。这本能磨成这样,是天天翻的。
翻到当中,停住。两只手压着书页,把他那一面转过来,转了九十度。
转了九十度,把字朝着他。念的是他自己的事。
“念。”
范江海低头念。
“初七,城南,饭。桌上的鱼没动。”
“底下那行。”
“初十,老家捎来两袋小米,收了。”
“再往下。”
他没往下念。那本子上写的字他见过,记的人现在就在这条街楼下的车边上坐着,大衣领子立着。
一行一行往下催,就是叫他一句一句往纸上认。
“这是我媳妇的字。”
这一句他自己先说的。他先认了,人家才跟着认。
“是你媳妇的字。”
他把本子拿过来,捏着书页翻了两下,又搁回去。铁盒他见过,锁扣响过;本子在她手底下摊开过,她念过进的两笔、出的一笔;他从来没翻开过里头。今天这本摊在他面前,一页一页摊着,从九〇年摊到今天早上。
从九〇年摊到今天早上。她一天一天记下来的账,头一回摊在他眼前,翻页的却是别人的手。
“后头还有一百多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本你没有。”
“家里那一本我没有,”他说,“可本子上记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记得。一件一件他都记得。可他记在心里头,她记在纸上——这三十年,他一次也没翻开过那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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