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条底下写的是人。名字都是他家里的人。江涛,江梅,还有他儿子。名字后头有一栏,叫获利人。
江涛那一行后头有一笔数。他看了两遍。他没记得有这么多。他记得的是那句话:哥,这钱算我借的。这话从九几年说到去年,一直没还。中间还过一回,还了三千,是他媳妇拿出来的。日子他记得,是他娘下葬那年冬天。
借是借的,一直没还。从九几年说到去年,中间还的那三千,是他媳妇拿出来的。
江梅那一行后头写的是房子。他给她办过一回。那年她哭着来找他,说大哥你不能看着我住那儿。他办了,办完她再没提过。房子在哪条街上,他去过一回,只在楼下站着,没上去。
只在楼下站着,没上去。房子是他办的,他连门都没进。
儿子那行最短,只有一句:打过一次电话。
三个人里头,他儿子那一格最空,就一句。
那个电话是去年秋天打的。儿子在电话里说了三个字,说的是帮帮我。他当时没答。三个人名后头,最后一栏都写着同一个词:未到案。
帮帮我。三个字,他当时没答。如今三个人的名字后头,都写着未到案。
“获利的都是他们。”
“是他们。”周正说,“事是您办的。”
“办的是我。”他说。
这一条他没再往下问。问下去,纸上要写三个人,一个是他兄弟,一个是他妹妹,一个是他的儿子。三个人他一个都不想写到纸上去。
这一问再往下走,就要把三个亲人的名字一行一行摊在纸上了。
他翻到这一页的末尾。末尾那一行是签字。签字栏里是三个字,王秀芹。
那就是他媳妇的字。横平竖直,不连笔。她替他签过很多回。头一回是三十几年前,在荒原上,在别人递过来的本子角上。风大,纸压在膝盖上。她捏着笔,手抖,写完抬头看他一眼。那一眼他记了半辈子。这一回的字不抖了。
三十几年前她头一回替他签,手是抖的;到这一回,手稳了。
“她几天签的。”
“材料送到她手上,第三天就签了。”周正说,“她只问了一句,问这些东西要不要写清楚。我们说写清楚好。她就不问了。”
第三天就签了,只问一句,问要不要写清楚。她要的就是写清楚。
三张纸后头还钉着一页。纸比前头三张小一圈,边上打过一个孔,孔里系着棉线。
那页顶上一行:家中物品,交来人。
底下是一列,一样一行。
铁盒一个,锁扣坏。
塑料皮本子一本。
圆珠笔一支。
铅笔一截,长二寸,笔尖断过一回。
搪瓷缸一个,口上磕掉一块。
旧表一块,不走了。
布口袋一个。
药单一沓。
一样一行,八行。几十年的家当,归在这八行上。
看到第四行,他停住了。那三支笔原是在抽屉里并着放的,一支老的,一支圆珠笔,一截铅笔。现在拆开了,拆成三行,隔得远远的,各写各的。
并着放了几十年,如今拆成三行,隔得远远的,各写各的。
布口袋那一样他认得。布是粗的,口上收过绳,绳头磨秃了。这东西在谁手里拎着,什么时候拎来的,他记得。他没让人开,也没让人退,谁也没再提。他往下看,这一栏后头该写经手的人,空着。
该写经手的人,那一格空着。这只袋子是谁拎来的,纸上没写。
底下是一栏,交物人。后头是她写下的名字。她的字落在那一行的正当中,不偏不倚,最后一个字收笔往下拖了一点,拖过横线。
最后一个字往下拖了一点,拖过横线。这一笔,她没收住。
他把这页翻过去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
背面是白的,一个字也没有多的。
“她什么时候交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说东西都在这里,别的没有。”周正说,“她还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那三支笔能不能不交。”周正说,“我们说不能。”
她什么都交了,就问这三支笔能不能留下。
“笔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写字用的。”周正说,“收着,是往后有人问起,说得清。”
说得清。收着笔,是等着往后有人拿它说话。
他把三张纸摞齐,边对着边,在桌上顿了两下。
顿了两下,边对着边。这一摞纸,他还能对得齐。
“三条。”周正说,“每一条底下都有人。名字一个不缺。”
“缺一个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花圈那一个。”
周正没说话。花圈那一页在别的袋子里,收据那一栏空着半行,两个人都知道。
那一格空着,两个人心知肚明。
“这不是案子材料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账。”他说。
“账要人来认。”周正说,“您认不认。”
账要人来认。这一句他躲不过去。
范江海把上头那张翻开,一页一页往回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末尾那一行底下有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空着一行。行距跟别行一样,不长不短,刚好够写一个名字。
不长不短,刚好够写一个名字。
“这一行空着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留给谁。”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周正说,“到时候您自己往上写。”
“认不认这一句,我可以等。”周正又说。
“等多久。”
“等到开庭那天。”周正说,“法庭上您还有话说。”
他没接这一句。他把三张纸的边又对了一次,对得齐齐的。
对得齐齐的。这一屋里他还能对齐的,就剩这几张纸的边。
他没问哪一天到。他把三张纸搁回桌上,一只手压着,另一只手伸到桌角去拿那支秃铅笔。拿到手里他才想起,这支笔昨天就写不动了。他还是在纸上按了一下,纸面上只留下一道灰印子,浅得像没写。他把笔搁下,笔尖朝自己。
浅得像没写。这一辈子他落笔,头一回什么也没留下。
窗外还是那个院子,树是光着的。屋里三个人,一个说,一个记,他坐着。桌面上那三张纸摆得很齐:行距一样,字距一样,一个人一行,一件事一行。跟他在那间屋里看了一百四十四天的那一摞本子,是一样的排法。
材料清晰得像一本账。
清晰得像一本账。这一本账,是他自己一手记下来的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