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京城,那栋楼东头三层。
“看完了,今天谈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
“三条。”周正说。
他把三张纸搁在桌上,纸是打字机打的,一张压着一张,边上对齐。他不往这头推,先用手压着。
先用手压着,是等他先开口。
“谈您自己。”
“念。”
“您自己看。”
范江海把上头那张抽出来。一页纸,顶上三行字,字号大一号,各行隔得开。
字号大一号。一百四十四本的东西,归在这三行上头。
一,收受财物。
二,滥用职权。
三,为亲属谋利。
他从上往下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念完,他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。
“收东西。用权。家里人得好处。”
他说的比纸上还短——这些年的事,就剩这么三句。
“是这三条。”
“三条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前头那些呢。”
“前头那些都归在这三条里。”周正说,“一百四十四本,归三条。”
一百四十四本,一天一本,归成三条。
他把三张纸摊开,摆成一排,从左往右。中间两张他没急着翻,先看每一张顶上的字。三行字打在一处,字距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都站得直。
这些字里头,一笔也不带他那手歪劲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周正说,“照着写的。”
“照什么写。”
“照本子。”周正说,“照着您让人记的那些本子写。”
照本子写。他自己让人一笔一笔记下的那些字,如今一行一行照着落回来了。
“这三条,我认哪一条。”
“您先看。”周正说,“看完了再说认不认。”
第一条底下是行。一行一件事,前头是日子,中间是东西,后头是人。行距松,一页站不满二十行。
头一行:“一九九八年,小米两袋。”
他看见“两袋”两个字,手停了一下。那两袋小米是他娘捎来的。麻袋口上缝过一道线,绳子是白的。捎东西的人在楼下站了半天,说路远,不敢搁。他让人扛上楼,搁在墙角,搁了半个月,生了虫。
他娘捎来的两袋小米,在纸上成了第一条。
那半个月他在外头跑,回来过一回,看见墙角那两袋东西,脚没停就走过去了。后来东西扛走了,倒给谁的他没问。这一口他到底没吃上。
这一行底下另起一行,写的是经手的人。写的是柏向南。
“经手的人怎么写的他。”
“照本子记的。”周正说,“他一天一天记,记得清白。”
“清白还用在这儿。”
“用在这儿。”周正说,“哪一天谁送来什么,上头都写着。没有一句话是替他说的。”
十四年,一天一句,一句也没替他说过。
第二行是烟,两条,没拆。第三行只写“一笔”,后头没数。再往下七八行,有的有数,有的没数。有数的都是小数,没数的都归到一行里,末尾写了一个“等”字。
一个“等”字,把说不清的东西全收进去了。
“烟是谁送的。”
“名字在那一行后头。”
“我知道在那一行后头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我认得不。”
“认得。”周正说,“井上的人。九八年您给他办过一回调动。他送烟的时候说,您不抽他也知道,放着也是个念想。”
这话送烟的人说过,记本子的人写下了,他自己一句也没记住。
范江海没往下说。那个人他想起来了,脸瘦,说话低着头,办完事再没来过。
他往下看,看到最后一行。那一行只有五个字:
收受人,范江海。
“两袋小米也算。”
“算。”
“后头那几笔可以不算。”他说,“这一笔算。”
周正没接。他又把这一页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了他把纸压平,压得两个角都服帖了。
这一页他压得比哪一页都仔细。
他没提那六天。那六天本子上空着,这一页上也空着。写这三条的人也翻过那六天,翻过,没写。
第二条底下不是东西,是名字。一竖列,二十七个。名字后头跟着一行小字,写这个人出了什么事。有的写调走,有的写免职,有的只写一个字:停。
二十七个名字。一个名字一行,一行就是一个人往后的去处。
他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看到第六个,那人的脸他想不起来了,姓还记得,姓周。他往下看,看到第十九行。
第十九行写着:何广友,调走。
他在这行上按了一下手指头。是个女的十天前说的,第六十一本,八月里一行,就一句,底下没写去哪儿。
十天前说的一行字,今天落到了这一页上。
“这个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也查不着。”
“查不着。”周正说,“这一行是照本子抄的。”
“今天谁记录。”
“姓李的。”
“前头那个呢。”
“调走了。”周正说。
调走。跟那行字上一个词——原来这两个字,谁摊上都一样。
再往下两行,写着“一篇稿子,印出来三行”。后头那一栏叫“谁定的”。别的名字后头写的都是别人的名字。写到这一行,写的是他。
那一年的事他记得。门口站着个二十几岁的女的,本子拿在手里,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,站到天黑不走。他让人把稿子压下来。印出来只剩三行。第二年她调走了,往后二十年没写过东西。
一行字压下去,压住的是一个人的二十年。
“稿子还留着吗。”
“留着。”周正说,“一张纸。上头三行,底下是白纸。”
“底下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空的是让剪掉的。”
空的是让剪掉的。三行字底下那一大片白,是剪刀走过的地方。
他往下看最后几行。“谁办的”这一栏里,出现了一个名字。严铁鹰。他往后数了数,这个名字整页上出现十一回。第三回后头多两个字:二十二年。
十一回。一个跟了他二十二年的人,在这一页上一行一行下来,十一回。
“他写的材料。”
“他写了。”
“他写字跟刻字一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一条一条写的时候,也是这个劲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谁办的就写谁办的,一笔不绕。”
一笔不绕。这人一辈子写字不绕弯,记账也不绕弯。
周正把这一句记下来。屋里只有笔响。
这一句他也让人记下去了。记到纸上,跟他这辈子的账,搁在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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