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进去,正月出来。雪化了,又下过一回。
一个年就这么过去了。这个年他一个人在屋里过,没人提一句。
二〇一〇年五月那一本,他是在第九十七天上翻开的。
五月二十那天,一行字:
“北边来了个人,在门口站到晌午。没让上。手里拎着个布口袋。”
底下一行是第二天的:“那人留了句话,说往后不来了。”
站到晌午,没让上,拎着个布口袋走的。这两行字,把人打发得干干净净。
他看了很久。看够了,他走到门口,把周正叫住。
十七天,头一回开口。
“打电话。”
“打给谁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
半个钟头,有人把手机递进来。他站在窗边上听。
“五月二十那天,门口站着的那个人。”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谁没让上。”
“我。”
一个“我”字,干干净净。挡人的那个,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了。
“他留了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他明天不来。”
“你写本子上了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你跟我说过没有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说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在楼道里跟您说的,那天您刚从机场回来。您说,路远,让他回。”
路远,让他回。这话他说过——可他自己一个字都不记得。
手机贴在耳朵上。那边没声,这边也没声。
“他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的事本子上有,您往下看。”
后头有。隔了二十来天,一行字:“北边,花圈一个。不落名。”
再往下,隔三天,又一行:“花圈搁在门外。人家没往院里抬。”
不落名,也没往院里抬。一个花圈,在两个本子上,就剩这么两句。
他把手机还回去,回到桌子那头坐下,把五月那一本从头翻到尾,翻完搁回去。
那天他没往封皮上写日子。周正进来问了一回,他说,明天写。
头一回没写日子。那一天,他不想在这本子上落款。
第二天他把五月那一本又翻了一趟,翻到五月二十,两只手按在那一行上。字还是那一行字,没多出来一个。
没多出来一个。看多少遍也还那两行字。
从那往后,他看本子先看日子,再看人,最后才看事。
先看日子再看人。他这才明白:一个人是怎么被一行字挡在门外头的。
三月里他翻到第一百本。窗外那棵树绿了。
第一百四十四本是最后一天看的。淡蓝皮子,脊上没写号,边上还软着。
他先看封皮,再翻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那一行字停在半截,最后一个字只有半边。写的人没写完,因为上面让停。
字停在半截上,跟楼上那面玻璃上的白印一样,都是没做完的活。
他把本子从头翻起。这一本记的是十二月,头一行是初五,最后一行是他自己。他的名字在纸上写得规规矩矩,跟记别人一样:前头是日子,后头是地方,中间是事。
跟记别人一样。十四年下来,他把自己也记成了一个名字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把本子合上。
一百四十四本。他从一号看到一百四十四号,一本没落下。
周正进来,站在桌子那头,一本一本看封皮。
“日子都写了。”
“都写了。”
“有没有哪一本没写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答得利索。十七天前漏下的那个日子,第二天就补上了——这一处漏不得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从一九九八年四月,到二〇一二年十二月。十四年。
十四年,一天一本,一本一天,全在这一桌上立着。
他还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“最后一本也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写个日子。”
他拿起那支秃铅笔,在封皮上写。写到一半,铅芯断了,一小截掉在桌上,滚了半圈,停在桌缝边上。他没捡,把笔搁下,笔尖朝自己。
笔尖朝自己。这是他几十年的老规矩,到这会儿还改不了。
“明天开始谈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
“谈您自己。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好。”周正说,“看完了,后头好谈。”
他一听就明白:看完了,后头才好一样一样跟他算。
他把桌缝边上那一小截铅芯捏起来,在手心里看了一眼,又搁回去。
一小截断铅芯,捏起来看一眼,又搁回去了。这一回,他连这么点东西也不带走。
他扶着桌子站起来,腿是麻的。他回头看那一桌本子,立着,脊朝外,跟第一天摆的样儿一样。暖气烧得足,屋里热,他两只手在桌沿上搁了一整天,一直是凉的。
暖气烧得足,他这两只手一整天都没热过来。
十四年,一天一天写的,一本一天,他一天不落,全看过了。
可本子上有六天是空的。六天,一个字也没有,日子也没写。
六天。一百四十四本,一天不落,偏偏这六天是空的。
那六天他记得。
他没说。
那六天他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没说。这一辈子头一回,他把一句话揣在心里,谁也没让问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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