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十二月,京城,那栋楼东头三层。
“会不开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。”
“不开了。”周正说,“您跟我走。”
走廊长,灯一盏隔一盏亮着。走到头,周正推开一扇门。
屋当中一张长桌。桌上一排本子,立着,脊朝外,脊上写着号,从一号排到一百四十四号。桌上摆了两层,桌子那头也占满了。
一百四十四本,脊朝外,一溜立着。这一桌东西,全是他自己让人记下来的。
范江海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。
“这六箱东西,昨天下午抬上来的。”周正说,“拆了,摆的。”
“摆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您看。”
“你们问。”
“先看。”
“看哪一本。”
“从一号看。”
“看几本。”
“一天一本。”周正说,“看完在封皮上写个日子。第二天看下一本。”
一天一本。一百四十四本,慢慢往下熬。
他把门外那只脚收进来。
“看完了呢。”
“看完了再说。”
他从门口走到桌边,走了六步。手心里有汗。上回手心出汗,是在司马昭那间屋里坐过三个钟头,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。
“一句不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
“一句都不问。”
“一句都不问。”周正说,“这里头的话,是您让人记的。您自己看。”
这上头的字,是他让人记下来的,如今叫他一行一行对回去。
他拉开椅子,站在椅子后头,两只手搭在椅背上,没坐。
“水在那边。”周正说,“凉了自己倒。”
“你们几点下班。”
“您几点走,我们几点走。”
您不走,屋子就没人下班。
范江海把椅子又往外拉了半尺,坐下去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头一个上午他一本没翻。他坐着看那排脊上的号,从一号看到一百四十四号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一百四十四个号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跟点人名一样。
一号本摆在这头,硬皮,四个角都软了,脊上那两个字是柏向南的字。
十四年的日子,都是他的笔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一九九八年四月初二,北岭,晴。字小,密,一页能站二十行。一行一天,前头是日子,后头是地方,中间是事。
“初七,城南,饭。桌上的鱼没动。”
“初十,老家捎来两袋小米,收了。”
“十五,井上换泵,人来了三趟。”
“十七,有人来,没见。”
他看到“鱼没动”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那顿饭他也在,他只记得那条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筷子。写本子的人记的是别的:道上几个人,谁坐哪一头,谁先走。
同是一顿饭,他记着一条鱼,人家记着一桌人。
他往下翻,一页一页地翻。
本子写到七月,字还是那个字,只是行距松了些。写到十月里,换了支笔,墨深。到了第二年,字小了,一页能站二十四行,底下还留一指宽的白。
字越写越小,行越挤越密。这本子记得越久,越像不敢大声说话。
一本里头有多少行,就有多少天。他数过一回。
本子里的事,他一多半记得。剩下那一少半,他不记得,可他知道是真的。铅笔字浅,有几行让人摸得发白。
这纸上有多少回指头按上去,才按出这么一块白。
翻到四月十九,他手停了。
那三页缺着。纸茬子朝上,齐的,边是直的。前一页最后一行是十九,翻过去,下一页是二十三。二十、二十一、二十二,三天没了。
三天没了。纸上连个茬口都不多说一句。
他把两只手压在纸上,压了一会儿。
桌角搁着一支铅笔,削得只剩一寸,笔尖是秃的。这支笔他认得。昨天在楼上清单末尾签字的就是它,写完让人插进上衣兜里,笔尖朝下。
他把笔拿起来,在一号本的封皮上写日子:十二月十三。
头一笔下去,铅芯钝了,字发白。他写完看了两眼。同一支笔,写出来的字跟本子里那些字不一样。本子里的字密,他的字散。
十四年的字一笔一笔挨得紧,他这几笔,散在外头。
他把本子合上,往回推了半寸。
一天一本。他没快过,也没慢过。
他不看数。数他不看。他看的是每一行里的名字。有的名字他记得脸,有的只剩一个姓,有的连姓都忘了,可那个人做过什么他记得。
名字忘了,人做过什么他还记得。这就是他记的账。
看见一个名字,他就往窗外看一眼。窗外先是有雪,雪化了,树枝光着,枝上后来有了绿。
窗外的树从雪看到绿,他还坐在这儿。
八月里有一行:“娘病了,捎两百。”那是他娘。钱是别人送回去的,他没回。隔了半个月,底下一行:“娘好。”
钱是别人送回去的,他自己没回去,本子上就一行“娘好”。
有一回,一行字不是柏向南的字。笔画硬,收尾往上挑,写得短,一行只两三个字。他认得这个字。
他看了两遍,把那一页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
底下一行是柏向南的铅笔字,小,补在括号里:“报上来的。”
三个字补在括号里,就把那一行来历说清了。
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,看完才往下翻。
屋里还有一个人。是个女的,姓何,二十出头,坐桌子那头靠窗,面前一个本子一支笔。她记录,记他每天看第几本,几点来,几点走。他不说话,她也不说。
第十七天,她给他续水。
“我爹也在井上干过。”
“哪一年。”
“九八年就在井上了。”她说,“干了五年,后来调走了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何广友。”
范江海把杯子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我不认得这个名字。”
“本子里有。”她说。
“第几本。”
“第六十一本。”她说,“我前天翻的。八月里,一行,就一句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‘何广友,调走了。’”她说,“底下没写去哪儿。”
一个人在纸上就剩这么半句,往后的去处,一句也没有。
屋里静着。他往桌子那头看了一眼,又看回来。
“你翻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记数。”她说,“一天一本,我得记着看到哪一本了。”
她把笔搁下,本子合上,起身出去了。门没关严,走廊里的灯从那道缝里进来,在地上搁着一长条。
地上搁着一长条光。他这才明白:本子上写下来的人,比没写上去的少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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