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十一月,京郊,法庭。
“证人二。”
“到。”
“姓名。”
“严铁鹰。”
“跟他什么关系。”
“上下级。”
“二十二年,除了上下级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,严铁鹰答得又快又平,平得像在心里头背了二十二年。满屋子人心里头都门儿清,到底有没有,只是没人往深里问。
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,又坐住。审判长看了被告席一眼,没有敲槌。
“记录在案。”他说,“公诉人开始。”
柏向南是从侧门出去的,胳膊底下夹着那本第一百四十四本。他走过证人席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,没有停。台面上留着五个指头印,法警拿抹布擦了一道,剩下半边。
被告席上那两只手搁在桌面上,一动没动。
早上来过一阵雪。雪下得薄,落到台阶上就化了,法警在门口来回走,脚印踩成一片黑。窗玻璃上起了一层白汽,谁的手在上面抹过一道,抹出一条亮缝。
“你在他手底下干什么。”公诉人问。
“传话。跑腿。把人送到该到的地方。”
“就这三样。”
“就这三样。”
“送到地方以后呢。”
“我就不管了。”
“你问过他们去哪儿吗。”
“不问。”
说白了,“送到地方就不管了”,往后那人的死活,跟他一文钱关系没有。
“你写过东西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张纸也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今天说什么。”
“说记着的。”
“记了多少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
二十二年,一个后生熬成了老头。他一个字没写,全搁在脑子里,一天一天攒到今天。
公诉人把笔搁下,两只手按在台子上。
“你是怎么到他手底下的。”
“一九九〇年腊月。”严铁鹰说,“北边,井上。我在泥浆池那头抬管子。他下来看井,从池子边上过去。”
“他跟你说话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他站了半分钟。”
半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可就这半分钟,抬管子的这个人一辈子的道,改了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过了正月,有人来叫我,让我把铺盖卷起来跟他走。”
“他为什么挑你。”
“没说过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“问过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头一天我问,你挑我,图什么。”
“他怎么答的。”
“他说,你要问这个,你就回去抬管子。”
法庭里低低地响了一声,像有人笑,又不像。书记员的笔没停。
这一句狠,也准。为啥?挑人不挑你能干多少,挑你嘴严不严。想打听的,一脚踢回去。
“被告人。”公诉人说,“这句话你说过没有。”
“说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年他三十八。”
“他教过你什么。”
“三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嘴要严,手要快,别问为什么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做到了。”
“这三句有别人听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记到纸上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三句话,二十二年。没写在本子上,没跟旁人透过一个字。这份忠心搁别处是条汉子,搁这儿是一笔烂账。
“一九九七年冬天,一辆车从北边往南边开,车上两个人。”公诉人说,“他跟你说过一句别的话。”
严铁鹰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拿下来,又放回去。
“说过。”
“念。”
“账记在心里,别记在纸上。”
“当时车上有几个人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谁开的车。”
“我。”
“有第三个人听见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纸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交出来。”
严铁鹰没有马上答。他把嘴抿了一下,张开。
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点了头。”他说,“点头就是记住了。记住的东西攥在手里是东西,搁到桌上才是账。”
“被告人。”公诉人说,“这句话你说过没有。”
范江海看着台面。
“说过。”他说,“说的时候没有旁人。”
“你现在还认。”
“认。”
“你怪他吗。”
“不怪。”他说,“我教他记,他记了。我教他别写,他没写。两样他都做到了。”
“被告人。”公诉人说,“你为什么教他别写在纸上。”
“纸上会留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留了人,就得有人来认。”
“认什么。”
“认字。”
这话冷到骨头里。字落到纸上就是钉子,早晚得有人来认。
“一九九三年中秋,你在哪儿。”
“他家楼下。”
“去干什么。”
“送钱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四十块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
“攒了多久。”
“两年。”
“怎么攒的。”
“少抽烟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时候一包三毛。”
两年的烟钱,一包一包地省。四十块,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“他收了没有。”
“收了。”
“谁接的。”
“嫂子接的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问我吃了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吃了。”
“那天你吃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问到这儿,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响。一个攒了两年钱的人,把东西送到楼下,人家问他吃了没有,他答“吃了”,扭头饿着肚子回去。
公诉人把纸翻过去一页,念得很慢。
“一九九三年中秋。铁鹰,四十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这是他家账本上的一行字。”
严铁鹰看着那一页。
“去年冬天,有人当着我的面念过这一行。”他说,“念的人说,是从本子上抄的。”
“他家的本子是谁记的。”
“嫂子。”
“四十块在他们家账上是什么。”
“是收。”
“在你那儿是什么。”
“是我攒的。”他说,“我娘那瓶眼药水,三毛六。”
屋里人一下就听明白了:四十块,是他两年的烟钱;三毛六,是他娘一瓶眼药水的钱。他把这两样搁在一块儿说——这四十块,压根儿不是钱。
法庭里静了一下。旁听席最后一排,那个女的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有动。
“这笔钱花了没有。”公诉人问。
“没花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本子在我家。”他说,“她记了,就是没花。”
本子在她手里,一笔一笔记了多少年。这四十块记的是收,没记支,就一直在账上搁着。
“她跟你说过什么。”
“她说那不是钱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是收下的东西。”
被告席上那两只手一直搁在桌面上。只有大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,蹭完停住。
满屋子人都在听严铁鹰的嘴,没几个人看见那只手。看见了也不懂——那一蹭,才是他这一整天唯一认下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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