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面念三条。”公诉人说,“三条都是你的笔迹,念完你认一下日子。”
他念第一条。
“一九九九年五月四日。范书记说,让铁鹰去一趟汉江,当天回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二〇〇一年冬。范书记说,那笔钱别写在公家的账上。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二〇〇三年四月。范书记说,把苏念的稿子撤下来。”
范江海停了一下。停的时间不长,短到只有书记员抬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停,旁人未必看见。可那一处,他自己心里头清楚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三条你都认。”
“都认。”
“这三条底下,都有你的旁注。”公诉人把本子转向柏向南,“第一条底下写着‘铁鹰问,去几天’。第二条底下写着‘记不住’。第三条底下写着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问了这一句,柏向南的手指头在台沿上紧了紧。
柏向南看着那三个字。那是铅笔写的,笔画软,边上让手蹭得发灰。
“我写的。”他说,“我写的是‘他没错’。”
三个字。这本子上他也写了这三个字。
旁听席上有人咳了一声。咳完那一声就没了。
“辩护人有无发问。”
辩护人站起来。他先看了一眼被告席,范江海没有看他。
“证人,十四年里,你有没有拒绝过。”
“有。”
“几回。”
“一回。”
“哪一回。”
“一九九九年秋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让我记一个人的名字。我没记。我只记了一句‘范书记说了名字,没让写’。”
一个名字,他一笔也没写。十四年里,他就硬过这一回。
“他没怪你。”
“他没说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二天他让我去领了两支笔。”
“两支。”
“一支钢笔,一支铅笔。”
一支钢笔,一支铅笔。不骂,不问,一句话没有。可这两支笔往桌上一搁,什么都说了。
辩护人把本子合上。他转向法庭。
“审判长,我要说明一点。证人是秘书,是执行人,他的记录本身就是听从的证明。被告人的责任可以由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范江海的声音不大。他的话插在中间,插得很硬。
“他没错。”他说,“那十四条是我签的字,那一百四十四本是他记的。他记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。”
“被告人,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“权利我不用在这一处。”
权利我不用在这一处。这话说得硬——五条路一条不接,这一处也不接。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辩护人站了两秒,坐下。
“还有一本缺一页。”公诉人说,“第一百零九本。”
柏向南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动了一下。动得不大,前排的人都看见了。
“缺的那一页,谁撕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撕的。”
“一九九九年十二月。”
“撕的时候有人在场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柏向南把手伸进上衣里兜。他摸了一会儿,摸出一张纸。纸折成四折,边上磨起毛,颜色比本子上的纸深。他把纸放在台面上,用两根指头按住,推给法警。
纸折成四折,边上磨起毛。这张纸他揣了十五年。
法警把纸展开,压平。公诉人念。
“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七日。范书记让我送一个信封到北岭矿区医院三楼。钱三百。不记。”
公诉人把纸翻过来看。背面是空的,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你为什么把它撕下来。”
“这一页不该在本子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本子里记的都是公事。”
“这一件不是公事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送到没有。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送到谁手里。”
柏向南抬起头。他看的方向是被告席。
“我娘。”
两个字。庭里一下就静到底了。
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。审判长没有敲槌,他只是把槌子握在手里。
“信封里是三百块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后来问过没有。”
“没问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不出口。”
问不出口。这四个字,他搁在心里搁了十五年。
“十四年,一百四十四本,你只有这一件没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被告人,这一件你说。”
范江海在被告席上坐着。他没有往前靠,也没有往后靠。他两只手放在桌上,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。
“一九九九年冬天,他娘住院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就这些。三个字,把人家记了十五年的一件事,说得跟自己没沾边一样。
“审判长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能说一句吗。”
“说。”
柏向南转过身来。他两手还扶着台子,指头压在台沿上,压得发白。他张了一下嘴,没出声。第二回开口,声音是哑的。
“范书记,那三百块,我娘到死不知道是谁送的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人没有动,脸上的水先下来了。头一滴落在台面上,落在那个指头印里。他没有抬手去擦。他站着,肩膀往下塌了一点,又塌了一点。喉咙里有声音,很短,咽回去了。他没有哭出声。
到死不知道。三百块钱,送到手里,也送到死,一句话没留。
法庭里静。有人跟着抹眼睛。最后一排,白雪樱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没动。
“证人可以坐下。”审判长说。
柏向南没坐。他扶着台子,站得笔直。
法警从两边走过来,要扶他。他摆了一下手。
“坐下。”审判长又说了一遍。
他坐下了。他坐得很慢,像怕碰坏什么东西。坐下以后,他把那本第一百四十四本抱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封面,压得指头分不开。
抱得那么紧,像抱着的不是本子,是他这十四年。
范江海在被告席上抬起头。整个上午,这是他头一回抬头看证人席。
他就看了那么一眼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还年轻。”
你还年轻。六个字撂下去。他这一辈子的话,到这儿也就没剩几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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