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十一月,京郊,法庭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他没错。”
“哪个他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
书记员的笔没停。审判长把槌子往桌里推了半寸,没敲。
“记录在案。”审判长说,“公诉人继续。”
柏向南站在证人席上。他两只手扶着台子边,指头按住的地方留了五个印,干了,剩五小块浅色。
五个印,五小块浅色。就这么按着,按了一上午。
“证人,被告人刚才那句话,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公诉人把手按在台子上,“这些本子,是你记的。”
“是我记的。”
“一百四十四本,都是你一个人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让你记的。”
柏向南没回头。他看着台面上那五个印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他让你记什么。”
“他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“他不让记的呢。”
“不让记的我不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十四年,只有一件没记。”
公诉人让法警把编织袋抬上来。袋口用麻绳扎着,绳结打死,法警拿小刀挑开。里头是一包包牛皮纸,一包十二本,用皮筋捆着,捆了两道。旁听席上有人往前探身子,又坐回去。
“一共几包。”
“十二包。”
“一包十二本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捆十二本。”
“一年十二个月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月一本。”
一个月一本,一年一包。一包一包码下来,就是这个人的十四年。
“谁定的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
“本子原先装在什么里头。”
“一个包。”柏向南说,“黑的,皮的,提手断过一回。”
“断了怎么弄的。”
“用胶布缠上了。缠到后来,土落在胶布上,我没换。”
土落在胶布上,没换。十四年,就这一个包。
“包是谁的。”
“他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一年他从家里提来的。十四年,包在我这儿。”
“他定的呢。”
“他不管本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只管我说的那一句‘记上了’。”
他只管那一句“记上了”。本子垒成什么样他不管,他要的就是那一句应声。
“封面上的号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用什么写的。”
“铅笔。”
“每一条后面还有旁注,也是铅笔。”
“是。”
“铅笔能擦。”公诉人说,“你擦过没有。”
“没擦过。”
“不擦,为什么用铅笔。”
“范书记说过一句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,记在纸上的字,最好能擦。”
“被告人,这句话你说过没有。”
“说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。”
“他来的第一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年他二十三。”
二十三。一个二十三岁的人,头一天来上工,听的就是这样一句话。
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,他要是记错了,能改。”
记错了能改。这话说出来,庭里没人接。
公诉人把最上头那一本举起来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右下角磨破一个口子,露出里头的纸边,白的一层。他把本子翻开,翻到第一页,举给法庭。
“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日,跟范书记。”柏向南念。他念得很慢。
念得很慢。十几秒钟,就念了这一行。
“这一行是你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天还有别的事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天他带我认了门。三间屋子,一台电话,一把椅子。他说,你坐这儿。”
三间屋子,一台电话,一把椅子。头一天,就认了这些。
“就这一行,你写在了第一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你翻过这一页吗。”
柏向南的手在本子边上停了一下。
“翻过。”
“翻过多少回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同一页上的字,为什么这一行比别的亮。”
“摸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手摸的。”
手摸的。一笔一行,摸到纸面发亮。
法庭里没人说话。书记员的笔在纸上走,走得比刚才慢。
“最后那一本。”公诉人说。
法警把最后一本递上去。封皮上的号是铅笔写的,字比别的本子小些,写着“一四四”。
“末一页上,你写的是什么。”
柏向南没有马上念。他把本子往台面上放平,两只手按了按,按到封面贴住台子。
“二〇一二年四月十一日。”他念,“组织找我谈话。”
“就这一行。”
“就这一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往下记了。”
“那天以后,我不记了。”
“谁让你不记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记,也没人让我不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笔自己停的。”
笔自己停的。一百四十四本,一本没缺;最后一本,就停在这一行。
“被告人,你听清了。”
“听清了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那一本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我让他记到那一天。”
我记得我让他记到那一天。这句话说完,他两只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按得手背上那几条白印子都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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