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辩护人有无发问。”
“有一句。”辩护人站起来,“证人,你跟他有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打过你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踹过顺子一回,在井上。”
“你为什么跟他。”
“他说话算数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他把我从泥浆池那头提起来的时候,没问我姓什么。”
这一句,屋里没几个人听懂。说白了,人往上提人,头一件事是问你姓什么叫什么、打哪儿来、爹是谁——问清楚了才好往上查。姓什么都不问,那是真拿你当自己人使,可也等于把你的来路一抹,往后出事,谁都不认这笔账。
辩护人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。
“你二十二年,在他家吃过饭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家的门在二楼,两道台阶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上去了就得说话。”
“他让你上去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嫂子呢。”
“让过一回。她说,上来吃口面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进这个门。”
二十二年,两道台阶,一碗面。他就是不上。为啥?因为一进了那个门,坐下一块儿吃面,他就不是手下人了,是屋里的人;屋里的人知道的事多,知道得多了,就得跟这个家一块儿担。他不担,他只站门口。
“你在门口站了几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他说,“过年也站着。送完东西就走。有一回站得久了,在楼下抽了一支烟,抽完把烟头掐灭,揣兜里带走了。”
过年也站着。大年初一,人家屋里过年,他在楼下站着,站完扭头走。抽完的烟头不敢搁下,掐灭了揣兜里带走——门口一个烟头都不敢留。为啥?因为门口的东西,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捡起来认。
“进法庭以前,你在走廊里站了多久。”
“一支烟的工夫。”
“点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点。”
“这儿不让。”
“他给过你什么。”辩护人问。
“给过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,铁鹰,你这个人能用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一句话,撑了二十二年。听着寒碜,可他认——在他那儿,一句顶钱、顶脸、顶一家老小的日子。
辩护人转向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,你给过他什么。”
范江海把压在底下的那只手抽出来,搁平。
“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我说过,他这个人能用。”
“原话是这样吗。”
“我记不清原话。”他说,“他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审判长。”公诉人说,“证词里有一张表要对。”
法警把一张纸送上证人席。纸是复写的,格子是印好的,一格一天。前半个月的名字填满了,后半个月空着。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,字是方的,一笔一画。
“这张表原先在哪儿。”
“井上那个院子,里屋墙上。”
“谁钉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最后一行的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哪天写的。”
“二〇一二年七月十四号。”
“后头那些格为什么空着。”
“那天下午我把钥匙搁在桌上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天以后,我不进那个门。”
“这上头没有你的签字。”
“表不用签。”
“那你认它。”
“字是我的字。”
名字一个一个填到那一年那一天,往后就断了。那半天,他把自己从这个门里摘出去了。
“被告人,这张表你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第二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进去过一趟,屋里没人。表钉在墙上,钉子是歪的。”
“你看了多久。”
“我把后头那些格数了一遍。”
“数出几格。”
“十六格。”
“十六格是什么。”
“是半个月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走的那天,是十四号。”
“你数的时候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后头那一片是空的,纸比前头那一片白。”
十六格,半个月。一个人跟了他二十二年,扭头走了,那张纸上再没添过一个字。他就站在里屋,拿眼睛一格一格数过去——数到空的那一片,纸比前头白。
公诉人把表放下,两只手压住纸角。窗玻璃上那道亮缝外头,天阴着,雪没有接着下。
“证人。”审判长说,“证词要落到人身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看一眼被告席。”
严铁鹰抬起头。
他往被告席那边看过去。
被告席上的人也抬起了头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七八步,隔着一张书记员的桌子,隔着两个法警。书记员的笔停在纸上,没有落下去。
三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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