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十一月,京郊,法庭。
“抬上来。”
法警两个人抬,抬到审判台前头那一片空地上,放下。麻绳捆了两道,绳结打死。法警拿小刀从底下挑。
一袋子本子,两个人抬。抬这一路,抬的人胳膊都绷着。
“当着庭开。”审判长说。
绳子断的时候响了一声,很脆。袋口松开,里头是牛皮纸包,一包一包码着,码得齐,边对着边。皮筋捆着,捆两道,有一根皮筋已经发脆,颜色发黄。
一包一包码得边对着边。这不是随手堆的,是一本一本按月码出来的。
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。法警回头看了一眼,那人坐下了。
“被告人,你看这个袋子。”
范江海在被告席上坐着。他没有看袋子。他看的是证人席。
袋子就在那儿,他不看。他看的是证人席——人是从哪儿来的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证人从侧门进来。他是从旁听席前排起来的,走到指定的地方站住,脸朝审判台。人瘦,两肩往前收着,头发从左边分开。他穿着旧夹克,袖口磨出一圈白。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手里什么也没拿。记了十四年的人,头一回站到这儿,手里反倒空了。
“姓名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
“出生年月。”
“一九五五年三月。”
“职业。”
“秘书。”
“给谁当秘书。”
“给他。”
“几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
十四年。这个数一出来,被告席上那个人眼皮动了一下。
公诉人把手里的纸翻过去一页。
“这些本子,是你记的。”
“是我记的。”
“一共几本。”
“一百四十四本。”
“哪一年到哪一年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四月,到二〇一二年十二月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月一本。一年十二本。十四年,一本没缺。”
一个月一本,一年十二本,十四年一本没缺。话说得平平的,可一本没缺就是一本没缺。
“谁让你记的。”
柏向南没回头。他看着台面上的一道划痕。
“范书记。”
叫了十四年的人,到这儿叫的还是那三个字。
“他让你记什么。”
“他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“他不让记的呢。”
“不让记的我不记。”
“十四年,有几件没记。”
“一件。”
一件。十四年,就一件没记。这一件是什么,他没说,庭上也没人往下问。
“他看的时候不看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只说一句,记上了没有。”
“他说这一句的时候,看的是什么。”
“看的是我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不看本子。”
他不看本子,看的是人。本子上写了什么他不上心,他上心的是写字这个人还听不听话。
公诉人把最上头那包挪出来,拆了皮筋,抽出一本,举起来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右下角磨破一个口子。他把本子摊在台面上,翻到第一页。
“念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六日,”柏向南念,“跟范书记。”
“就一行。”
“就一行。”
“那天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,你坐这儿。”
“你写在了第一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这一页你翻过没有。”
柏向南的手在本子边上停了一下。
“翻过。”
翻过。这两个字说得轻。翻过多少回,他没说。
“我把后面几条念一遍。”公诉人说,“念一条,你认一条日子。”
他念第一条。
“一九九八年五月。范书记说,晚上十一半再走。”
“是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一九九九年三月。范书记说,我二弟在汉江欠了钱,那笔钱你替我还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二〇〇一年。范书记打了一个电话,四分半钟,打给省城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二〇〇四年。范书记说,那篇稿子不发。”
“是。”
四个“是”,一声比一声短。
公诉人停下来。
“这四条,你都认。”
“认。”
“起诉书上,你签过字的是十四条。”公诉人说,“十四条就是从这些本子里挑出来的。今天在这张台子上念的,是头四条。”
一百四十四本里挑出十四条。挑的人没说是怎么挑的。
“这四条底下,都有你的旁注。”公诉人把本子转向柏向南,“第一条底下写的是‘灯没关’。第二条底下写的是‘他还了’。第三条底下写的是‘她挂了’。第四条底下写的是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你念。”
柏向南低下头。那三个字是铅笔写的,笔画软,让手蹭得发灰。他念了。
“她没错。”
她没错。三个字,铅笔写的,笔画软,蹭得发了灰。
这三个字是谁让写的,庭上没问。可这三个字能蹭成这个样,是被人翻过很多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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