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十月,京郊。
笔录送到看守所的时候已经九点。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,把笔搁下,问了一句。
“今天下午,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,坐的是谁。”
法警把纸收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个位子没人。”
“有人。”
“名单上是空的。”法警说,“三十六个人,一人一张票一个号。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子没发票。”
“为什么没发。”
“柱子挡着,看不见台上。”法警说,“给了票也没人肯坐。”
“有人坐了。”
法警把名单翻出来,从头到尾数了一遍。数完他把名单合上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
“名单上有名字的三十六个人。”法警说,“你不信,我念给你听。”
“念。”
法警念了。念得很快,一长串名字往下走。里头的女的只有三个,一个姓康,一个姓范,一个姓王。念完他把名单按在桌上。
就三个女的。一个姓康,一个姓范,一个姓王。这三个姓他听一遍就记住了——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那个人。
“没你要找的人。”
“姓康的那个是谁。”
“康小满的媳妇。”
“姓范的。”
“我妹妹。”
“姓王的。”
“我媳妇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法警说,“这三个人的票都是发的。”
“昨天下午你们在过道上加了两排凳子。”他说,“加凳子的时候,库里的椅子往哪儿搁。”
“搁在墙根。”
“墙根那一排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椅子不算人。”
“椅子是谁摆的。”
“我摆的。”法警说,“摆完了就清场,清完场锁门。”
“锁门的时候,里头还有没有人。”
法警的手在名单上停了一下。他把名单拿起来,夹进夹子,没有答这一句。
没答。这一句他不答,比答了还明白。
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屋里的灯上头糊着一层灰。坐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头。
“那张票是谁发的。”
“什么票。”
“最后一排那个位子上要坐人,得有一张票。”
“票是发的。”法警说,“发给单位。单位给谁,法庭不管。”
第二天开庭前十分钟,审判长在台上核对人数。
“旁听三十七人。”
“昨天是三十六个。”书记员说。
“今天多一个。”
“名单上没有。”书记员说,“最后一排靠墙那儿坐着个老太太。她说票是别人让给她的。”
票是别人让给她的。一个老太太,坐在柱子挡着的那一头,手里攥着一张人家让出来的票。
审判长没有抬头。
“让她坐着,不许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
范江海被带进来的时候,听见了这一句。他在被告席上坐下,两只手放到桌面上。坐下以后,他朝审判台那一头开口。
“审判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请求一件事。”
庭里静了一下。昨天一整天,他没有请求过什么。
一整天没求过一句话的人,这一回开口了。这一开口,庭里三十几个人都听得出他要说啥。
“说。”
“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墙那一头,光让柱子挡着。”他说,“能不能把那一排的椅子往外挪半尺。”
审判长把眼睛抬起来。
“那个位子上坐谁,跟本案无关。”
“有关。”
“怎么有关。”
“我坐着,看不见那一头。”他说,“我想看。”
我想看。三个字,说得比他一整天说的话都软。
书记员的手停在键盘上。审判长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说,“你在这个庭上只有三件事:听、答、认。旁听席的椅子摆在哪儿,是法庭的事。”
“你要是有话,现在说,法庭听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话。”
“没有,就按法庭安排的坐。”
书记员在纸上写了半行。写完他看了审判长一眼,审判长点了头。那半行就留在纸上。
半行字留在纸上。椅子挪不挪没说,可这半行记下来了。
“公诉人继续。”
公诉人翻到一页。
“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十一日,夜里十一点四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个电话是谁打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在哪儿打的。”
“办公室。”
“打到哪儿。”
“省城。”
“打给谁。”
“一个女的。”
“姓名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白雪樱。”
“通了多长时间。”
“四分半。”
“这四分半里,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,是我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往后别打。”
往后别打。四个字,二十多年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,你还认不认得我。”
“她怎么答这一句。”
“她没答。”他说,“她挂了。”
她挂了。四分半,到这一句就断干净了。
“通话单上只有一个号,没有内容。”公诉人说,“这一句是她说的,还是你说的。”
“她说的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。”
“证明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着。”
证明不了,我记着。话说得干,也说得实——纸上的号证不住什么,只有他心里那一句还站着。
“你打这个电话,为了什么。”
“那年我刚上来。”他说,“我手里有一张纸,能让人上去,也能让人下来。我想找一个人说话。她不问那张纸。”
她不问那张纸。问他那张纸的人多了,不问他那张纸的,就这一个。
“后来打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找过她没有。”
“找过。”
“谁替你找的。”
“我二弟。”
“找了几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
“他怎么找的。”
“他去了县里。”他说,“县里管户口的那一本册子上,翻到那一行,划了一道杠。”
“杠底下写着什么。”
“迁出了。”
“他怎么告诉你的。”
“他抄在一张烟盒纸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反着抄的,字写得歪。抄完他搁在我桌上。我叫他收起来。”
“他收了没有。”
“收了。”他说,“他收起来,回头又跟我要了二百块钱,说路上花的。”
“你给没有。”
“给了。”
“找了四天,你见没见着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去看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“去了也是那一句。”
公诉人把那一页压住。审判长低下头,在纸上写了一行,很短。
去了也是那一句。这一句他想了二十多年,想到后来自己都信了。可这会儿再想,那个人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步的地方,隔着一根柱子,他连半尺的椅子都没能挪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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