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复庭。
公诉人换了第二本材料。
换了本子,就是把上午那一桩翻过去,接着翻后头那一桩。
“一九七九年,北岭那件事,是谁定的。”
“我定的。”
“谁去跟康小满说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你跟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,小满,你去。”
“你许了他什么。”
“我说三年。”
三年。一句三年,说得跟许个愿一样轻。
“为什么让他去。”
“那年要来查。”他说,“屋里坐着四个人,烟抽了一地。得有人出去顶着。”
得有人出去顶着。这六个字,把一个人的三年说成了一桩法子。
“谁选的他。”
“我选的。”
“凭什么选他。”
“他老实。”
他老实。就因为他老实,就该他出去顶。
“当年的纪要上,写的是会上定的。”
“纪要是我让他们补的。”他说,“补纪要的人是我找的。一晚上写了两页,写完我给他递了一支烟。”
一晚上两页,写完递一支烟。纸上那句“会上定的”,就是这么来的。
“纪要上没有你开口这一句。”
“我开的口。”
“他进去那三年,你在外面升了两级。”
“升了。”
升了。一个字,答得干干的一声脆。这一声脆,比后头所有的话都难听。
公诉人把那一页翻过去,念了括号里三个字。
“已故。”
念完他没有停,往下念。
念得没停。可这三个字,庭里坐着的人全听见了。
“他关进去多长日子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他出来以后你去看过他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送了什么。”
“一车煤,块煤。”
“他收没收。”
“没收。”
“他管你叫什么。”
“哥。”
一个字。他管他叫哥。
“叫了多少年。”
“三十年。”
“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。”
“我在城里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我弟弟打的电话。”他说,“电话里说,人没了。我说,知道了。”
知道了。三个字搁在电话里。他这边搁下电话,那边人已经没了。
“你回去了没有。”
“第二天回的。”
“到了以后你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站在院子里。”他说,“他家院子里有一堆煤。”
他家院子里有一堆煤。一车块煤,搁了两年没动,灰在上头落着。
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“媳妇,两个孩子。”
“你后来管过没有。”
“管过。”他说,“一年一回。头两年她还收,后来不收了,把钱退回来。退回来的钱用报纸包着,报纸是新的,四个角压得平平的。”
报纸是新的,四个角压得平平的。这是把钱退回来,也是把话退回来——一分不要,一句不谈。
审判长对书记员说了一句。
“记上。”
书记员打字。庭里只有打字的声音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审判长说,“退庭。”
法警走过来,把手搭在他胳膊上。
他没有起身。他的眼睛在旁听席上过。
第一排空着,只留下那个老头坐过的一个印子。第二排坐着一个低着头的,是他二弟范江涛,手里捏着一瓶水,捏得只剩一半。第三排顶里头坐着他媳妇,膝盖上放着那个蓝布包,蓝布包上压着一本蓝皮的册子,角都磨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把眼睛挪开了。三妹坐在靠门那边,眼睛红着。后头几个年轻人拿着本子和笔,笔帽都没盖,纸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蓝布包上压着一本蓝皮册子,角都磨了。她来听庭,怀里带的还是那本账。
他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。看完一遍,又从头看一遍。
看一遍不够,又看一遍。他心里头在找一个位子。
最后一排靠着墙,柱子挡着半边,那一头背着光,看过去只有一排肩膀。
一排肩膀,看不清脸。他盯着那一排肩膀看了很久。
“走。”法警说。
“明天还开吗。”
“开。”
“明天几点。”
“九点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了三步,他停下。
“你在找谁。”法警问。
“一个女的。”
“哪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一九六五年,给过我半个窝头的那个人。”
半个窝头。快五十年了,这一笔还欠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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