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法庭出示物证。”公诉人说。
法警端上来一个纸袋。纸袋旧了，袋口的折边起了毛，袋口开着。他端着绕了半圈，让庭上的人都看得见。袋底是空的。
绕了半圈，让谁都看得见袋底。一个空袋子，比装满东西的袋子还压人。
袋面上贴着一张纸条，纸条上四个字：物证灭失。纸条是后来贴上去的，贴在原来的标签旁边，把底下的字盖掉了一半。
“袋里原来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双棉鞋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谁动的。”
他没答。
他没答。这一处躲不过去，可嘴就是张不开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说，“法庭问你话。”
“一九六八年搬过一回库房。”他说，“那一回是我派的活。鞋在库里。清出来的东西堆在院子当中。烧的。”
“谁点的火。”
“我。”
一个“我”字，轻得跟没使劲一样。可这一把火，烧的是东西，也是凭据。
旁听席上那个老头站起来了。蓝布口袋从他膝盖上滑下去，落在地上，袋口开了。
袋里没有钱。掉出来的是一双鞋垫，纳了一半，针还别在上头，线是白的，白线落在灰地上，很扎眼。
纳了一半，针还别着。纳这双鞋垫的人，本来是打算纳完的。
老头站在那儿，两只手垂着。
“俺兄弟那把水舀子。”他说，“还在俺家墙上挂着。”
一把水舀子，在墙上挂了五十年。
法警过去扶他。老头不让别人碰那个口袋，自己蹲下去，把鞋垫一张一张拾起来，塞回去。他被带到门边，出门的时候又说了一句。
“俺不是来要钱的。”
不是来要钱的。走了几十里路，抱着个蓝布口袋来一趟，为的不是钱。
门关上。庭里静了很长一段。审判长没有敲槌子。
很长一段静。审判长也没敲槌子——这一屋子里的静，不是槌子敲得开的那种。
“休庭十分钟。”
有人给他端来一杯水。塑料杯，水是温的。他把杯子捏在手里，没有喝。
旁听席上的人活动腿，有人咳嗽，有人往后排挪了半尺。门口那个老头被带出去以后，第一排空出一个位子。
一个女人走过来，坐在那个空位子上。六十来岁，头发挽在脑后，手里拎一个塑料兜，兜里装着几个橘子。她隔着栏杆看他。
法警过去要拦。
“我不说话。”她说。
法警站住。
“她是哪一头的。”法警低声问。
“死者家属。”书记员说。
“让她坐着。”
让她坐着。四个字，法警说完就退到一边去了。
范江海认出她来了。他把杯子搁在桌上，杯底响了一声。
“嫂子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小满走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叫了三声哥。我说，哥没来。他说，哥忙。”
三声哥，哥没来，哥忙。这几句话一句压一句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他没有接话。
他接不上。
“那堆煤搁了两年。”她说，“第三年冬天冷，我烧了。烧了三个冬天。灰扫不净，扫了三年的灰。”
一车块煤，搁了两年，烧了三个冬天，灰扫了三年还扫不净。
“他走那天，门口挂的那副字，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他不认得几个字。”她说，“可他认得你的字。”
他不认得几个字，可他认得你的字。这话说得不重，落下来比什么都要沉。
她说完，从兜里拿出一个橘子，搁在栏杆上。橘子滚了半圈，卡在栏杆的缝里。
她站起来，走了。走得不快，也没有回头。
没有回头。她这一趟是来说话的，说完了就走，不图别的。
法警把那个橘子拿起来，捏了捏，放到外头的窗台上。谁也没有吃。
一个橘子搁在窗台上。外头一阵风进来，橘子皮上的那点光晃了一下，没人伸手去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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