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庭前五分钟,辩护人过来。女的,四十来岁,抱着一摞纸。
纸摞得高,抱在怀里,快顶到下巴。
“上午你说了两次话。”她说,“都不该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下午法庭调查,问你什么你答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答得越多,纸越厚。”
“纸已经三十六页了。”
辩护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副本。她在对面坐下来,把纸搁在膝盖上。
“你数过。”
“数过。”
“数出什么来了。”
“数出我这两个钟头坐在这儿,什么也没干。”他说,“就听人念我。”
她干这行十六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这句话她没有接。
“我干这行十六年。”她说,“有人一开庭就哭,有人一开庭就笑,有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。你是头一个坐在底下数名字的。”
“名字后头有人。”
“名字后头的人,数不清。”她说,“你数得再准,也是纸上的。真的人,都在门外头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句话,”他说,“跟我老婆说的一样。”
“她说过什么。”
“她说,账不记,钱就没了。”他说,“她记了四十年的账,最后一本是我给她记的。”
辩护人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把纸抱回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下午你要是有话。”她说,“说给法官听,别说给纸听。”
“纸记不住人。”
“纸记得住。”她说,“纸比人记得住。”
这两句话在屋里碰了一下,谁也没让谁,谁也没把谁压下去。
十一点过一刻,念完最后一页。审判长问听清了没有,问了两遍。他没答。
那两个钟头在他脑子里又走了一遍。他换了个法子,不数指节,数页。第一页一声,第九页三声,第十九页两声,第二十三页五声。一页一页走到第三十八页。
这一遍比听那一遍还累。听是别人的声音,走是自己的心。
算出来一百七十二。
差一个。
一个。就这一个,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他把这半分钟用掉了,从第一页找到第十九页,再找到第二十三页,又找到第三十四页。第三十四页上有三个字,王秀芹,那一竖把纸戳透了。他在这三个字前头找到了那一回。念的人在“由范江海本人决定”之前,还念过一句“被告人范江海明知”。那一句念得轻,他听进去了,指头没跟上。
一百七十三。
一百七十三。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审判长敲了一下槌。人站起来,椅子响成一片。他没动。法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了。”
“等一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这一杯水凉。”
水早凉了。杯壁上的雾气干了,圈印还在桌上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凉水下去,喉咙里响了一下。
他等的不是水凉。这一口凉水下去,那两个钟头就算收起来了。
法警等着他。
“两个小时。”他说。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念了我一百七十三回。”
法警把手搭在他胳膊上,没使劲。
“把这个数记住了。”法警说,“记住了也没用。”
他没答,跟着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副本还摊在第一页,纸角翘着。杯子里剩下半杯水,立在那儿,不动。
一百七十三。法警说得没错,记住了也没用。可他心里头还是把这数收好了——这一辈子他签过多少字、点过多少头,记不住几件;就这一百七十三,他记得死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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