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一个钟头，念的是一九九〇年以后的事。名字密起来了。
名字一密，一句里头能听见两回。
念到一九八八年，一份稿子，一行批字，四个字。念到一九九三年，一句话管一桩事。念到一九九六年，一百多本本子，编了号。念到一九九八年，一栋楼，一张桌子，桌上十八道菜。念到二〇〇二年，一份材料，后头跟着三个字：王秀芹。
念到这三个字，他停了手。
他停的不是数。是这一处里头他的名字出现了两回，一回在前头，一回在后头。前头是一声“被告人范江海”，后头是一声“由范江海本人决定”。两声之间隔着七行字。他不敢都算上，也不敢只算一回。他就在那儿耗着，耗到念的人往下念了一句“以上事实，有书证、证人证言在案佐证”，他才把手放下去。
七行字，他等了七行字。这七行字里头，他心里头翻过来倒过去，翻了好几遍。
“字是她签的。”他说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说，“宣读期间不许插话。”
“事是我办的。”
“记上。”审判长对书记员说，“插话两处。”
记完，庭里又只剩念的人一个声音。
该说的他说了，说了也不顶什么用。可这话要是憋着不说，他往后坐在这儿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念到一九七九年那一节，念的是北岭，念的是一桩顶下来的事。念一个人的名字：康小满。念到后头，括号里三个字：已故。
念的人没停，往下念。
他手腕一抖，那一圈白数了。五个指头刚绕到小指，断了。他心里那本账往前退，退到二十回，再往前找。找不着。他只能从头起。
从头起，就把前头那七十几回重念了一遍。有的是三队的人，有的是二道沟的，有的是他这辈子只见过一面的。队上四百多号人，谁家里有几个孩子，谁的老娘有病，他不用翻本子。现在他一个一个过。
一个一个过。本子没带，本子在他脑子里头。这些人当年他一个都叫得上名。
过到第一百回上，念的人把铁夹子合上。
“宣读完毕。”
他数到一百六十九，剩下四处没处落。
一百六十九。这数目一出来，他自己心里头也咯噔一下——一百六十九回，就是一百六十九个人，一人一声，在他名字里排着队。
“休庭十分钟。”审判长说。
人一散，庭里就活了。有人活动腿，有人咳嗽，有人往后排挪了半尺。楼上脚步走过去，走得不快。有人给他端了一杯水，塑料杯，杯口一圈毛边。
他端起杯子，没喝。
“你手怎么了。”法警站在他侧后，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底下动了一个多钟头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站着没事干。”法警说，“你那个数，数到几了。”
“没数完。”
“数它干什么。”
“名字后头跟着人。”他说，“数清了多少回，就知道我这个人，被人念了多少回。”
“念多念少，”法警说，“纸还是那沓纸。”
“纸是那沓纸。”
这话挑不出错。纸是那沓纸，一个字没多，一个字没少。可纸上的字底下压着人——四百多号人，家里几口人，老娘有没有病，这些都不写在纸上，就他一个人记着。
他把杯子搁在桌上。杯底薄，搁下去响一声。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圈印，水汽的，慢慢淡。
“我问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这上头，我的名字一共多少回，上头的数过没有。”
法警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数过。”法警说，“谁数这个。”
“一百六十九。”他说，“后头还有半页没念完。”
“一百六十九。”
“也许一百七十一，也许一百七十三。”他说，“差的地方在第十九页。那一句里头有两个‘未予’，我拿不准该记几个。”
法警没接话。
“我还要看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你不看，你回去拿什么记。”
“我拿指头记。”
五个指头绕一圈是五回。往后这一天还长，他这十根指头得绕多少圈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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