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二十,法警把那个年轻人扶起来,带出去。年轻人走出去的时候,鞋跟在地上拖,拖了两步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那两步拖得慢。一个人能走出这么慢的劲,是心里头压着东西。
“休庭十分钟。”审判长说。
庭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。有人活动腿,有人咳嗽,有人往后排挪了半尺。楼上有脚步走过去,走得不快,走了半层就不响了。
有人给他端了一杯水。塑料杯,杯口一圈毛边,水是温的。
“念到哪儿了。”他问。
“第十九页。”法警说。
“后头还有多少。”
“一半。”
一半。三十八页走了一半,后头那一半,全是他这辈子最不愿人念出口的事,还排着队。
“刚才那一段,是哪一年。”
“一九七九年。”
他把杯子端起来,没喝。杯底薄,搁在桌上响了一声。
“第十九页上有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名字后头有个括号。”
法警看了他一眼。
“括号里三个字。”
“我不看卷。”法警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也对。”
他问这几句,本来也不是要人答。他要的是有人知道:那一页上有个名字,名字后头挂着个括号,括号里三个字,一个人一辈子就这么算完了。
“你要不要添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这一杯你一口没喝。”
“喝不下。”
十点三十复庭。那个年轻人又坐回来,坐在最后一排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看着地面。
公诉人接着念。
念到一九八八年,念到一份稿子,念到一个写稿的人因为那份稿子丢了饭碗。念到那个人的名字,念到一个姓。念到那份稿子后头跟着一行批字,一共四个字。
念到一九九三年,念到一桩整人的事,念到是谁下的令。念到纸上那三个字:按我说的办。
念到一九九六年,念到一个人跟了他十四年,念到一百多本本子。念到那一百多本本子后来拿出来的时候,是编了号的。
念到二〇〇二年,念到一个人替他去签过字,念到一份材料从这一头转到那一头,转了多长日子,纸上写着。
念到一九九八年,念到一栋楼,念到一张桌子,念到桌上那道没动的鱼。
范江海把左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。裤缝那儿磨白了,擦不出什么。
念到后头,念到一份材料,念到一个签字。签的是三个字:王秀芹。
范江海把头抬起来。
这一抬头,抬得比前头两个钟头都快。
“字是她签的。”他说。
庭里静了一下。公诉人停住,看审判长。
“被告人。”审判长说,“宣读期间不许插话。”
“字是她签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事是我办的。”
“记上。”审判长对书记员说,“再记一处,插话两处,都记在笔录里。”
书记员打字。打字的声响了一阵,停下来。
庭里又只剩公诉人一个人的声音。
念到后头,念到一串数目。
六毛。两个字念得很轻,公诉人接着往下念。三十二块五。八十七块。三块七。二十块是退回去的。三块是找零,找零没有收。
数目后头跟着年月日,跟着发票,跟着条子。这些数目加起来不到一百块,纸上一行一行往下排,排到那一页底下。
前头念的是几十年的旧账,这半页纸念的是六毛、三块七。可偏偏这半页,念得人心里头更堵。
旁听席上有人低了一下头,又抬起来。前排那个攥布口袋的人站了一下,又坐下去,法警朝他那边看了一眼。
念到后头,念到罪名。念到“罪”字那一串,念了四回。每一回前头都有一个“应当”。
四个“应当”,四条,一条挨着一条摆开。应当怎么样,就是拿条文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身上套。
念到最后一行,公诉人把那一页翻过去,念完最后一句,两只手把铁夹子合上。
“宣读完毕。”
公诉人坐下。他把那一沓纸搁在桌上,铁夹子朝外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审判长看表。表在手腕上,他看了一眼,又看一眼前排。
“被告人范江海。”
“在。”
“起诉书宣读完毕。听清了没有。”
他没答。
不是没听清。三十八页,一个字一个字全进了耳朵,比谁都清。
庭里等着。书记员的手停在键盘上,没有落下去。旁听席上有人擤鼻子,擤完了也停住。法警站在他侧后,眼睛看着他的手。
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,探到前排的椅背上,法警的手抬了抬,又放下。
两个小时。九点过十分念到十一点过一刻。三十八页纸。中间休庭十分钟,剩下的时间,一页也没有跳过。念到“等”字的地方,公诉人的声音没有变。念到人名的地方,声音也没有变。
声音没变。他坐在这儿两个钟头,等的是一个“念全”。等到最后,那几个“等”字还是“等”字。
有一件事他没有等到。公诉人从头念到尾,那三个字没有念出来。那三个字在一页纸上,编在附卷六号,跟着卷走,不跟着判。
跟着卷走,不跟着判。说白了,那三个字到了也没上庭,就在纸里搁着,搁到卷宗发了黄。
审判长又问了一遍。
“被告人范江海,听清了没有。”
他还是没答。
“辩护人有无意见。”
“没有。”辩护人说。
“被告人有没有要说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下午两点半,法庭调查。”审判长说,“退庭。”
审判长敲了一下槌。
庭里的人站起来,椅子响成一片。他也站起来,站得直。
站得直。这一站,比答话那几回都利索。
旁听席上的人往外走,走得慢,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一眼。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后,在门口站了一下,出去了。
公诉人把那一沓纸装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书记员把笔录打出来,一页一页理齐,理完拿夹子夹上。
法警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了。”法警说。
他没动。
“回去还有一段路。”
他坐下去,坐回原处。
庭里没人了,就剩他一个。桌上那份副本还摊在第一页,纸角翘着。他把一只手放上去,压着。
他坐在那里。两只手平放在桌上,压着那份副本。副本摊开在第一页,两个小时也没有再翻过去。
一页也没翻。他要等的字没等到,纸上的人一个也没少。下午两点半,还有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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