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四十七处签完,是下午三点多。最后那一页上,笔没水了。他写了两个半字,第三个字只剩一道浅印。小姜从桌上另拿了一支,要搁过去。
“不用换。”
“写不清,别人看着不成字。”
“我描一遍。”
他描了第二遍。描的时候手上使了劲,纸背那头鼓起一道。搁下笔,他在那一处上头吹了一下,纸面上那层浮灰飞了。
笔没水了,第三个字只剩一道印子。他拿手劲儿又描了一遍——这个字,他不肯让它糊。
他把笔搁平,笔尖朝里。
“数一数。”
小姜数。她数得比上午快,数完抬起头。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
“一个不多。”
“一个不少。”
他把杯子端起来。杯底在纸上留过一个圈,早干了,剩一个浅印。他一口把水喝完,把杯子搁回原处,搁在那个圈里,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“你这三十天,算了一辈子账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算完了。”
“一共多少。”
“不到一百。”他说,“六毛的工钱,三十多块的一池料,三十二块五的月工资,八十七块的一张票,四十六块的一顿饭,二十块退回来的,三块七的输血钱,还有三块找零,我没接。五块是唐铁山借的,买鞋。”
“这些加起来不到一百。”
“大账没有数。”他说,“大账在你们卷里。零头我记着。”
一辈子手里过的大钱,他一样没记住,记下的全是零头。大账是给天下人看的,零头是给自己心里看的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下来。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。
“算清了没有。”
“算不清。”他说,“算不清也签了。”
审讯员把两沓纸摞到一处,四边磕齐,装回袋里。他拉绳,绕了两圈,绳头压到底下。
“这一袋进了卷,你的事就不在我这儿了。”
“这一袋多重。”
“三斤多。”
“我写的那些,占几斤。”
“纸都差不多重。”审讯员说,“字不压秤。”
三斤多的纸,压不出一个人的分量。
“往后谁问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些日子问你的,就这些。”
“明天还来不来。”
“不来。”
三十天,说断就断了。
“那我这屋里还剩什么。”
“剩一个杯子。”审讯员说,“杯子当天收走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面。桌面上一道旧划痕从这头横到那头,中间短了一截。桌角上还粘着一点铅灰,干了,擦不掉。
“我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还想见一个人。”
审讯员把绳头松开,抬起头。
“名单上的。”
“名单上没有。”
“那得报。”
“报。”
小姜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纸是新的,横格,顶上印着一行字,字的间距匀:何人、何时、何事。空格里有浅竖线,是原先画好让人把字写在里头的。
“上一回那一张呢。”
“归了卷。”小姜说,“这是新领的。”
她把印台搁在桌角上。印台盖子上有一圈锈,跟头一回那张是一个。
他把纸拉过来。他先在“何人”那一格写了自己的名字,三个字,写得跟刚才那一百四十七个一样。往下那一格他没看,直接写了五个字:我要见一个人。
“何时那一格。”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批不了。”
“批不批不在格子上。”他把笔搁下,笔尖朝里。
“见谁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这个名字写在哪一格。”
“写在哪一格都行。”
他把纸转过来,转到自己这一面。他低下头,左手压着纸边,右手把笔拿起来。他写得慢,比那一百四十七个名字都慢。写完他没抬头。
一百四十七个名字签得快,这一个写得慢。
小姜把纸抽过去。她看了一眼,没念。她把纸折了两折,夹进本子里,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“这张表我今晚递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递。”
“批下来要几天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等。”
审讯员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半转过身。
“这个人,见不见得着,说不定。”
“见不着就见不着。”
门关上。屋里剩他一个。桌上一个杯子,一个圈印,一点铅灰。墙上那道浅印子还在,不知道是谁画的。
那名字她没念出来。往后多少天,这屋里就剩这几样东西,陪他等一个回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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