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走的前一天晚上,来我屋里。”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来搁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把一双棉鞋搁在我炕头上。队上发的,新的,他没上过脚。”
“他为什么给你。”
“他说他穿不上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脚上少两根趾头,穿上也走不动道。他还说了一句,他说他这双脚,穿上棉鞋烧得慌。”
一双新棉鞋,他说穿上烧得慌。脚上少了两个趾头,穿什么也走不动道——这话说得轻,听的人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收了。”
“收了。”
“那双鞋你穿了多久。”
“两年。”他说,“鞋底磨穿了,我拿铁丝缠了一回,又穿了半年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我娘把它拆了。”他说,“给我弟弟改了一双。”
一双鞋,拆开来成了两双脚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暖气片里的水走了一趟,管子抖了抖。
“这一段,昨天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昨天那一段说出来,”他说,“像在夸自己。”
“今天这一段。”
“今天这一段不像。”
他分得清哪一句话是在夸自己,哪一句话是在认账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下来,写完把笔搁平,两只手搭在桌上,没有催。
小姜把补的那一段抄完,数了行数。
“二十七行。”
“添在哪儿。”
“添在空着的那一节里。”审讯员说。
她把昨天那一页摊开,先划那一行。她拿铅笔按着,从头到尾一笔划过去,划得直,没断。划完在旁边添了四个小字:此处已补。
空处填上了,那一行划过的印子还在。
补的那一段写到页脚,纸不够,她又添了一页。添完她把六页从头翻一遍,一页一页在右下角添号。添到第三页,她要擦掉原来那个号。擦不掉,纸起了毛。
她换了一张纸,把那一页重抄了一遍。抄得慢。抄完把旧的一页翻过来,背面朝上,压在桌角。旧页上那一行“记录暂缺”朝下,看不见了。
“那一页留着吗。”
“留着。”审讯员说,“归卷,另编号。”
“编几号。”
“六号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桌角。那一页纸压得很平,四个角只露出一个来。露出来的那个角上有一道折痕,是昨天夹子夹的。
“念一遍。”审讯员说。
小姜从头念。念到补的那一节,她念得比别处慢。念到“李长贵”三个字,她把嗓子里的东西清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。念到最后一行,她停住了。
最后一行是:我不想让人看不起。
“念完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五页上头,还有一处没有名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昨天你说,拎着棉袄跑的那个,你记不清。”
他没答。
“这一处空着,纸上就少一个人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这儿没别人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记得清。”
“记不清”是给外人听的,“记得清”是自己咽在肚子里的话。
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上那两条裤缝,磨白了。
“记得清。”他说。
“说不说,都在你。”审讯员说,“有一样先告诉你:那一行字,不必等你说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自己写过。”审讯员说,“头一页,头一行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那天我跑了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到桌沿上。桌沿上磕掉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白茬。
“这一处我不改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昨天说记不清,纸上就写记不清。”
“那三个字呢。”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他说,“这三个字不写。他跑了,是他的事,他自己写了。”
他不替那个人写这三个字,也不替那个人抹掉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下来。记完他把本子捋齐,在桌上磕了两下。
“你看一遍。”
他把昨天那五页接过去。纸捏在手里,比看上去沉。他一页一页看,看到第三页划掉的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看到最后一页的末一行,他看了很久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一页不多,一页不少。”小姜说,“五页。”
“签了字,这五页就进卷。”审讯员说,“往后要添,添在旁边,另编一页。”
“划呢。”
“划不行。”
“改一个字。”
“一个字也不行。”
他把五页递回去,手掌在纸边上压了一下,压齐。桌上那杯水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他把杯子搁回桌上那个圈里,圈比杯底大出两分。
“讲完了。”他说,“我签。”
小姜把一支铅笔搁在他手边。铅笔是新的,削得整齐,笔尖上那一圈一圈的木纹露在外头。
他把铅笔拿起来。拿起来先看了一眼笔尖。
灯在他头顶上,光落在桌上一小块,照不到墙。暖气片里的水又走了一趟。小姜那边没动笔,她的笔搁在本子上,笔尖朝里。
审讯员没催。他两只手搭在桌上,看着桌上那一小片光。
他把笔握着。手背上那几道旧裂早平了,剩几条白印子,从虎口走到腕子上。笔尖离纸半寸,没往下落。
他就这么握着。笔尖离纸半寸,落不下去——这一落,五页纸就全是他的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