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天这一节,还空着。”
审讯员把本子转过来,转到他那一面。昨天那五页摊在桌上,夹子夹着,翻在中间。那一行字朝上:此处当有一节,说话人未述,记录暂缺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小姜写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昨天你讲到那儿,停了一下,她就写了这一行。”
“谁让她写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她笔停了,不能空着不记。”
笔停了,纸上就多出一块空。没说出口的话,倒让人记成了字。
“那你们不问。”
“昨天问了两遍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没答。”
他看着那一行。字比他写的小,横平。
“今天这一节,补不补,你定。”
“补。”
“补上去,得你自己说。”
“说。”
小姜把新本子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昨天那支铅笔短了一截,她把它搁在左手边,换了一支新的,笔尖刚削的,木头那一圈白的还在。
“几号。”
“五月十四。”
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这一段是1964年十二月,第二天夜里。”
“西头那个姓李的,夜里要上来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喊我。”他说,“他说,小范,我这腿不是我的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,再等一个钟头。”
“为什么是一个钟头。”
“再有一个钟头天就亮了。”他说,“天亮看得见东西,看得见才知道伤在哪儿。”
这话听着是替他好。其实是替那一池料好——天亮之前,谁也不能上来。
“他下去了没有。”
“下去了。”
“怎么下去的。”
“他先蹲在池沿上,两条腿先下去,坐进水里,再站起来。”他说,“他站起来的时候,水面上那层薄冰又合上了。”
薄冰一合,人就没了影。
“这一个钟头,你做什么。”
“搅浆。”他说,“我在东头,他在西头,当中隔着十几步。我搅一阵,抬头看他那头一眼。他也在搅。”
十几步远,一个钟头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搅。
“你看着他搅了一个钟头。”
“看着。”
“这一个钟头,你想的是什么。”
“想那一池料。”他说,“一池料三十多块。人一上来,池子就得停。停了料沉底,那一池倒掉重配。”
他想的是一池料,那头是一个人的腿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下来。写完他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想的是料。”
“想的是料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他的腿是什么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见过。”
“我见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头一年冬天,一个关里来的知青,在土屋里坐了半下午,两根脚趾头黑了,后来锯了。”
“你见过,还让他再等一个钟头。”
“还让他再等一个钟头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行写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“天亮他上来了。”
“自己上来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是我把他拖上来的。他两只手扒着池沿,扒不上来。我过去拖他。”
“他上来以后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,不碍事。”
都到这份上了,还说这三个字。是句宽人心的话。
“你呢。”
“我没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把他的鞋割开了。鞋冻在脚上,脱不下来。”
“他的脚什么样。”
“白的。”他说,“脚趾头是白的,摸上去硬,一按一个坑,不回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进了半个月的卫生所。”他说,“掉了两个脚趾头。”
“再后来。”
“开春队上招人,他没进去。”他说,“他回老家了。他家里三个孩子。”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李长贵。”
“哪个贵。”
“值钱的贵。”他说,“他给我写过一回。他要我替他写封信回家,他说他娘不认得字,得让村里人给念。他看我写他的姓,写完他说,你这个李字,写得比我的大。”
一个不认得字的人,还看得出自己的姓写得体面不体面。
小姜写这三个字写得很慢。写完她抬起头。
“这三个字,昨天没在纸上。”
“昨天没在纸上。”他说,“昨天我说的是我在池子里站了三天。”
“今天呢。”
“今天说的是我让谁在池子里站了三天。”
昨天那句话,头一个字是自己;今天这句话,头一个字换成了别人。两句话中间,隔了一整夜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上。记完他把本子往边上挪了半寸,没有接着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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