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又回去的。”
“我的窝头掉了。”他说,“气浪一掀,我滚了两圈,脸埋在雪里。抬头看见那个窝头滚出去几尺,脏了。”
“你把窝头捡起来了。”
“捡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塞回怀里。”
命往下滚,他先顾的是那半块窝头。
“然后。”
“有人递给我一根铁管。”他说,“我接不住,手是僵的。我用两条胳膊把铁管抱在怀里,跟着前头一个高个子往前顶。”
手已经不听使唤了,他就拿两条胳膊把管子抱着。
“那个高个子是谁。”
“连长。”他说,“唐铁山。”
“他喊什么。”
“他骂人。”他说,“一路骂,一边骂一边往前挪。”
“挪了几步。”
“七步。”
“数着。”
“数着。”他说,“心里想着一件事,不能松手,松了管就飞了。”
“第七步呢。”
“第七步上他喊了一声关。”
七步,一步一米来远。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七步,他是在油雨底下走完的。
“后来。”
“天黑了。”他说,“我一个人抱着那根管子倒下去。倒的时候我想的是怀里那个窝头别压碎了。”
“十九岁的人,想着窝头。”
“想着窝头。”
“没想着别死。”
“没想。”他说,“没工夫。”
十九岁的人躺下去,想的不是自己好不好死,是那半块窝头别压碎。
“你倒下去以前,最后一眼看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的手。”他说,“两只手肿得发亮,抱着铁管。血从裂开的皮里出来,混着油,黑红黑红的。”
审讯员这一行写得很慢。写完他把笔提起来,笔尖上有一点灰。
“醒过来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第二天早上。”他说,“躺在一间干打垒的土屋里,火上有水壶,水壶在响。”
“谁在你跟前。”
“一个姑娘。”他说,“她给我擦手。她拿一团棉花,一点一点擦,擦得极慢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说,你手上有二十七道裂。”
“她说数了两遍。”
“数了两遍。”他说,“两遍都是二十七。”
一个姑娘拿着一团棉花,擦了一个多钟头,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二十七。
“她是谁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白雪樱。”
“干什么的。”
“会战指挥部的。”他说,“她父亲叫白振国。”
“这一段先记到这儿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说的这个人,往后有她的一段。”
“有她的一段。”
“她那时候十七八。”
“十七八。”他说,“辫子梢上结着两粒雪,没化。我手上那点泥,她擦了一个多钟头。”
“三天,一笔一笔算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挣六毛,没结。料三十多块,你说够你家吃三个月。饭一天三顿。窝头一个,你吃了半块。”
“半块。”
“后来你回队了。”
“进了三连。”他说,“月工资三十二块五,管吃管住。”
“谁让你进的。”
“唐铁山。”他说,“他进来看我,一把把我从炕上拎起来。他说,我手底下缺一个不怕死的。”
“我手底下缺一个不怕死的”,就这一句,把他从池子里拎进了队上。也把往后几十年,一并拎了起来。
“这一趟你图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那时候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不想让人看不起。”
就是这么一句话,把一个趴在雪地里啃冻窝头的临时工,一路推到了后来的位子上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写下来。他没抬头,手在本子上走。小姜那边也在写,两行字挨得很紧。铅笔短了一截,是刚才他削过的那半根,捏在指头里只剩一小段。
“今天我记了五页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五页。”
“五页。”
他把本子立起来,用拇指从后往前翻。纸页翻起来的时候有响。翻到最前头一页,他用指头按了按,按平。
“念一遍。”
小姜从头念。念到中间一处,她把笔提起来,等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追记:此处当有一节,说话人未述,记录暂缺。
他没问她记在哪儿。他把那杯水端起来,水是温的,他喝了半口,搁下,杯口上那点白气散了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明天从哪儿接。”
“从你没说的那一段接。”
追记那一行,记的正是没说出口的东西。这一屋子最沉的,往往就是纸上空着的那几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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