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图还来吗。”
“请示。”审讯员说,“今天的话你认不认。”
“认。”
“小姜念一遍。”
小姜念的是最后那一段:从那开始,1964,十九岁。念完了她问,都对不对。他说对。
二〇一四年五月,京郊。
“从哪儿起。”
“你没画圈的地方。”
画了圈的他偏不从那儿起,要从圈外头起。圈外头那一段,才是他这几十年的开头。
审讯员把本子摊开,摊在桌子正中间,跟自己摆齐。铅笔搁在本子右边,笔尖朝里。他推过来一页纸,纸上空着,只在上头写了四个字:1964。
“从头。”他说。
“头在哪儿。”
“池子里。”
审讯员的铅笔落在纸上。
“哪一天下的池子。”
“1964年十二月十四。”他说,“早上六点,天还黑着。”
“谁叫你下的。”
“没人叫。”
没人叫,自己下去的。这一条最狠。
“你那时候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临时工。”他说,“一天两毛钱补助,管一顿。饭是高粱米加白菜汤,汤上飘一点油星。”
“临时工不算队上的人。”
“不算。”他说,“工地上最不值钱的那种。”
不算队上的人,才轮得着干工地上最不值钱的活。
“我们家没地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西洼子村。”他说,“我爹是老石油,五九年在井口上让油管砸断了腿,一冬天躺着,第二年开春没了。我娘一个人在地里。底下还有两个,弟弟在上学,妹妹几岁。”
“你十九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进队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他说,“队上的名额是给有关系的,也给城里的。我一样不占。”
“所以你去干了临时工。”
“我不是去干的。”他说,“我是去吃饭的。”
这一句把三天的苦都说透了。不是去挣前程,不是去奔个出身,就是去换一顿饭。
审讯员写了一行。他写字的时候,铅笔头压得很低,纸背那头鼓起一点。
“三天,你挣了六毛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钱呢。”
“没结。”他说,“临时工的钱开春才结。开春我进了三连,这六毛就没结。”
“你到今天还记着这六毛。”
“记着。”他说,“六毛是六毛。”
六毛钱记了五十年。那不是钱,那是他头一回拿自己身子换回来的数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暖气片里的水走了一趟,管子抖了抖。
“那一池子料多少钱。”
“三十多块。”他说,“指导员在会上算的。他说一池浆废了,得重新拉水、拉土、倒药,三十多块钱。他算这笔账的时候我心里过了一下。”
“过什么。”
“三十多块,够我们家吃三个月。”
一池料顶他家三个月的口粮。他站在这池子里,一天两毛。
“你下池子,是为了三天的饭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池子在工地最东头。”他说,“长三十步,宽二十步,深到腰。”
“水多深。”
“齐腰。底下是泥浆,泥浆底下是碎石子和水。”
说到这儿,纸上就剩一个池子了。至于在那个池子里站过的人后来当了多大的官,纸上一个字没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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