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铅笔搁下，用食指按在那个圈上。指头压着纸，纸底下是桌面，硬的。他按过的地方，纸上留下一个印子，跟桌上那圈水印一样浅。
“从那开始。”
“从哪儿开始。”
“我要说的。”他说，“后头的，都从那开始。”
一句话，把后头几十年都归到一个池子上。
审讯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没抬头，问了一句：
“哪一年。”
他没答。
屋里响着三样东西：灯里的电流，暖气片里的水，小姜的笔。笔停住了。
他先想起来的是风。风从西边过来，一路没有挡的，把雪吹成细末子，打在脸上跟沙子一样。他站在池子里，冰壳在腿上碎，碎的声音很脆。泥浆是黑褐色的，面上结着一层薄冰，冰底下冒白气。脚底下踩着石子，一挪就滑。池沿上立着一根铁桩，铁桩上结着冰，冰把铁桩包粗了一圈。岸上有人喊，上来歇会儿。他没上。那一池子料值三十多块钱，他记得有人算过这笔账。
问的是年份，浮上来的先是风。人对日子的记性差，对冷记得死。
怀里那个窝头是中午省的，没舍得吃。
“你说哪一年。”审讯员又问了一遍。
他没答。
审讯员把笔搁下，两只手搭在桌上，等着。他不催，也不看他，看的是他手底下那个圈。灯在他头顶上，光落在桌上那一小片，照不到墙。
他重新把铅笔拿起来。
“不许画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我写四个字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四个。”
审讯员没拦他。小姜把笔提起来，悬在纸上。
他把笔尖落进圈里，落在等高线中间那块空白上。他写得慢，一笔一笔。写完一个，把笔尖抬起来看一看，再写下一个。
1964。
四个字横着排，排在圈的正当中。字不大，跟图上那些井位的小圈差不多大。
写完他把铅笔提起来，看了一眼笔尖。
没断。
上回他拿笔在纸上写名字，写到最底下那两个字，手上一使劲，笔尖断了。那支笔现在装在袋子里，袋口封条上写着一个号。
这一回没断。这一回写的是自己站过的地方，不是别人的名字。
他把铅笔搁回桌上，笔尖朝里。
“这个圈我记下来了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圈里是1964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年你多大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一个十九岁的人，在那个池子里干了什么，明天你从头说。”
“明天我从头说。”
十九岁，一天两毛钱，管一顿饭。这句话他没说出口，屋里三个人心里都明白。
审讯员把笔录合上。小姜把图从桌上收起来，还照原来的折缝折，四折。她折得慢，先把两边对齐，用手掌从中间往外压，压平了，再拿报纸裹上，两道绳缠回去，绳头压在底下。
图收走了。桌上剩一个杯子，一个圈印。
他把杯子端起来。水是温的，他喝了小半口，把杯子搁回原处，杯口上那点白气没了。
图上那个圈跟着卷走了。桌面上这一圈干印子还在，跟那个圈一样，都是圆的，都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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