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末,京郊。
门开的时候,他正把杯子往桌子靠里那一侧推。
“图来了。”
审讯员站在桌子那头,两只手托着一卷东西。报纸裹的,外头缠着两道塑料绳,绳头压在底下。
“放桌上。”
“先说规矩。”审讯员说,“图是卷里的。看可以,不许折,不许往上头画。看完收走。”
“折了的呢。”
“拿来就是折的。”
他把报纸揭开。报纸是去年的,边黄了,翻过来看了看,右上角日期那一块让人撕了,撕口齐,是用尺子比着撕的。里头是一张图,折了四折,折缝磨得发白,有一道从背面透过来,像划了一刀。
“今天的报纸呢。”他问。
“这儿没有报纸。”审讯员说。
图铺开,桌面不够,两头垂到桌子沿外头。小姜把那一头托着,审讯员说,搁着,垂着不碍事。她把手收回去,坐直了。
图是黑白的。井位是一个一个空心的小圈,密的地方连成一片,像撒了一地的芝麻。管线是红线,走的都是直的,拐弯的地方画一个小方块。公路是黑线,两条并排。站是方框,框里一个字。图右边那条边上印着号,从一号到二十几号,印得比别处淡。右下角一行小字,写的是二〇〇九年测。
他看了一会儿,一句没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看路。”
“路在上头。”
“老路在上头没有。”
审讯员低头找了一下,拿笔帽点在一处。那儿是一条虚线,断成一段一段,比别处的线都轻。
“这是老的。”
“这条道我走过。”他说。
他又伸手点了一个方框,方框里印着一个字。
“这里头写的什么。”
“三号站。”
“三号站早先叫什么。”
“图上没写别的。”审讯员说。
他顺着那条虚线往东看。虚线走到一半断了,再往东,就是图右边那一角。那一角是缺的。
缺得不利落。撕口毛着,从下往上斜着走,缺的那一块有小半个巴掌大。背面贴过一块胶带,胶带黄了,边翘着,翘起来那一头粘着一点毛。
缺的正好是东头那一角。
“这一角谁撕的。”
“接收的时候就是这样。”
“卷里有没有这一块。”
“有。”审讯员说,“单独装的,编了号。”
“编的是多少。”
“四号。”
“你们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上头是什么。”
“空白。”审讯员说,“那一块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把两根手指放在缺口上,往外挪了一寸,挪进图里头。纸是硬的,折过的地方起了毛,指头底下有点扎。
“那一块我要看。”
“要请示。”
“请示。”
“撕下来那一块,跟这张是一张纸吗。”
“是一张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张纸,两处装。”
“对不上的东西,你们倒是装得严。”
“水凉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我给你换一杯。”
审讯员端着杯子出去。杯底那圈水印留在桌上,干了,浅,边上比中间深一点。审讯员回来的时候杯子里是热的,搁在他右手边。杯口上冒一点白气,散了。他没喝。
“你写材料写了三天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三天。”
“写了几页。”
“十几页。”
“上头一句辩解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写完才要图。”
“写完才想起来。”
“想起来什么。”
“想起来我头一年在哪儿。”他抬了一下下巴,“图拿来我才知道,我头一年那个地方,图上不印。”
他在图上找自己头一年,找不着。
审讯员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下来。他记完,没有接着问。屋里静了一阵,墙根那边暖气片里的水走了一趟,管子抖了一下。
“我要一支笔。”他说。
“图上不能画。”
“不画我看不清。”
“这是卷里的东西。”
“画完你们收走。”他说。
审讯员看了他一会儿,出去了。门留着一条缝,走廊里有人说话,低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,他回来,手里多了一张白纸,一支铅笔。
铅笔是半截的。笔尖削得很整齐,一圈一圈的木纹露在尖底下。屋里桌上那支就是这个。他兜里那支也是半截的,笔尖断过一回,削得难看,那支没能进来。
“画在白纸上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白纸上画了,跟图上对不上。”
“那就在图上画。”审讯员说,“画完我记一笔:图上有铅笔印一处。”
“记。”
小姜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搁在纸上,等着。她把铅笔握得很低,指头压到削过的地方。
他捏起铅笔。
铅笔比他记得的轻。他用三个指头捏着,捏在离笔尖一寸的地方。他先在图的右下角试了一笔,画一道短横,看看深浅。深。他没擦。
“这一道。”小姜说。
“这一道不算。”审讯员说,“他试笔。”
他把手挪到东边,挪到缺口下头那一片。那一片上只有几根等高线,一圈套着一圈,像水纹。再往外是沙包的符号,几个小三角,尖朝上,排得稀。
“这几根线是什么。”
“等高线。”
“多高差一条。”
“上头的字小,我得看。”审讯员凑过去看了一会儿,“五米。”
他把两根手指横着搁在图上,比了一下,又挪开。他把笔尖落在等高线中间,往下按了按。
“图上这些东西,都有主儿吗。”
“都有。”
“谁画的。”
“测绘的。”
“画图的人下去过没有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审讯员说。
画图的人没下过池子,下过池子的人画不了图。
圈画得慢。笔提起来,绕,绕了三圈,才把口合上。圈不大,比图上任何一个井位的圈都小。
画完他盯着看。这个圈圈住的,是一片空白。
“圈里是什么。”
“泥浆池。”
“图上没有池子。”
“池子不印在图上。”他说,“填了就没了。填土,撒一层石子,第二年没人认得。”
土一填,第二年连池子带人都没人认得。
“多大。”
“长三十步,宽二十步,深到腰。”
小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她写字慢,写密了就把笔提起来看一眼,再落下去。写完她抬起头,看了那个圈一眼。
“这个圈要不要在笔录上描一遍。”她问。
“不描。”审讯员说,“照他说的记。”
圈就一个,铅笔画的,边上有毛。这个圈哪天让人擦掉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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