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张纸推出去一寸，又拉回来。
“批语底下压着我那一格。”他说，“我写的那一行上头，还有几格是空的。”
“空就空着。”
“那我填这些格子干什么。”
“填了才知道是你自己提的。”审讯员说，“空的那几格，是让你自己写明白，你没写。”
空着的格子，是留给别人的地方。他一个字没添，那几个格子就还归他。
“我没写，别人也得写。”
“别人写不了你的字。”
“别人替我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那四个字是批语，不是你的话。”
他不再说。他把纸放平，两只手按在桌上，指头摊开。
“这个我能拿着么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我得记住它。”
“记住了就行。”
他把那张纸照原来的折痕折成四折。他折得慢，先把两边对齐，用手掌从中间往外压，压平了，再折另一头。折完他拿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道，刮得很直。
折得这么仔细，是舍不得。这张纸他拿不走，只能一折一折收回原样。
折完了他没有马上推出去。他把那一张四折的纸捏在手里，捏了一会儿，捏得纸角有点软，才搁回桌子中间，用手背推过去。
“明天行不行。”
“明天行。”
“上午还是下午。”
“上午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九点。”
“图从哪儿来。”
“卷里。”
“我不问了。”他说。
小姜把那张纸收走，抱在怀里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。
“小姜。那四个字是谁拿笔写的。”
“我写不了那样的字。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行。”
那四个字不是这屋里任何一个人写的。是上头落下来的。
门关上，屋里剩他一个。他把手搁在桌上，十根手指摊开，看了一会儿手背。指头上那道红已经洗掉了，剩下一点，比别处浅。
他这辈子跟人低过头。低头的时候都是笑着的，一句话不说。今天这一张纸，他没低头。
从前低头都是笑着低的，笑着低，人家看着还当是客气。这一回他没笑，也没低头——可这一张纸，比哪一回低头都沉。
“这不算低头。”他说。
“没人说你低头。”审讯员进来收本子，接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不算。”他说，“我要是知道不算，我早三个月就提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三个月不提。”
“前三个月提了，人家当我讨价。”
“现在不算讨价。”
“现在没什么可讨的了。”
手里一样东西都没了，人反倒敢开口。这话说得难听，是实话。
中午那杯水他没要。到了下午，他自己走到墙角，把杯子从桶边的架子上取下来，接了半杯，端回桌上。水是凉的。他喝了两口，杯底在桌上印出一个圈。
从前喝水有人递到手边，如今自己走两步去接半杯凉的。人一落下来，连口水都得自己动腿。
“我读一遍批语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念。”
“组织批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这四个字。”
“就这四个。”
“你听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你明天图来了，你的说法改不改。”
“不改。”他说，“图来了，我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上边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明天改口，这四个字就作废了。”
“我不改。”
“我先记一句。”审讯员说，“你说图来了不改口。”
“记。”
小姜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这一行。她写得很慢，写完把笔提起来看了一下，再落下去。写完她把本子合上，两只手压在封面上。
“还有没有别的要提的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空白那四格。”
“那四格怎么了。”
“下一回我要提东西，还是填这张。”他说，“我写不写满，你们批；我写不满，你们也批。我认这四个字。”
他认的不是那四个字，是那四个字底下那个理：批不批在你，写不写在我。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没了。”
审讯员把那张折好的纸从本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，又夹回去，压平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往胳膊底下一夹。
“明天九点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九点。”他说。
他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摊开，没动。灯在头顶上，光落在桌上那一小片，照不到墙。桌上有两样东西：一个杯子，杯底一圈印子；还有一点铅灰，是三天前削笔落下的，早就干了，粘在桌角，擦不掉。
这一屋子就剩这两样东西陪他。往后多少天，还是这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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