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完了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审讯员说，“三十张，一页不少。”
“那我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图。”
“什么图。”
“荒原的图。”
审讯员把笔搁下，看了他一会儿。笔在纸上滚了半圈，停住。
“哪个荒原。”
“就那一个。”
“那地方早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没了。”他说，“我要的是图。”
地方是没了，图上还在。他要找的不是那块地，是那几年。
“你要图干什么。”
“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能顶什么。”
“顶不了什么。”他说，“看跟不看不一样。”
有些事看了什么也顶不了，可要是不看，心里那一关过不去。
“把这个事先搁一搁。”审讯员说，“你先说别的。”
“别的说完了。”
“没说全。”
“说全了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张，头一行是我的名字，末一行是日子，当中没有一个字替我说好话。上个月问我康小满，我坐了两个钟头才开口。这回我没坐。都写了。”
“你写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第三天夜里写到十一点。”
“十一点。”
“你写完不睡觉，坐到天亮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睡不着想什么。”
“想数。”他说，“我把那年的事按日子数。数到尾上少一天。少的那一天我找了一宿，没找着。我要图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少的那一天，是他站在泥浆池里的第三天。三天三夜的事他记得，日子对不上——这一夜他找的就是那一天。
审讯员这回没接。
“你想了多久才开口要的。”过了一会儿他问。
“最后一天。”
“前头那两天没想起来。”
“那两天想的是人。”他说，“把人写完了，才想起地方。”
“你这是新提的。”
“是新提的。”
“按规矩，你要东西得递上去。”
“那就递。”
“批不批不由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是不给你递呢。”
“你会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这三十天没跟你讨过价。”他说，“就这一回。”
三十天没讨过一回价，就为这一回开口。一个人手里的硬气，全攒在这一张纸上用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小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是新的，横格，顶上印了一行字，字的间距匀，后头跟着几个空格：何人、何时、何事。空格里有浅的竖线，是原先画好让人把字写在里头的。
“你要的东西，得填这张。”她说。
“谁让我填的。”
“规矩。”
“以前没填过。”
“以前你没要过东西。”
他把那张纸拉过来，手指在顶上那行字上走了一遍。字是印的，铅字，压得深，纸背面鼓着。
“笔呢。”
“桌上有。”
桌上那支圆珠笔搁在笔录本上，笔杆细。他拿起来，在纸角上试了一笔，画一道短横。圆珠笔的尖比铅笔滑，他捏得有点紧，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大。
“何人这一格。”
“写你自己。”
他写了自己的名字。三个字，一笔一笔，字与字之间隔得匀。
往下那一格他没看，直接写了一行，写了五个字：看荒原的图。
“后头还有两格。”小姜说。
“不填了。”
“要填清楚。”
“清楚不清楚不在格子里。”他说，“在批不批。”
格子里写得再满，也写不出一个“准”字。他心里头门儿清：纸上那枚印子一落，比写一万句都管用。
“你写的这是什么事，旁人看不明白。”
“看不明白就看不明白。”
“你要是写明白点，上边好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这句是替我说，还是替他说。”
这一句问得小姜把嘴闭上了。好心也分替谁的好心。
小姜把嘴闭上，没有再劝。她把印台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搁在桌子角上。印台的盖子上有一圈锈，跟头一回那张是一个。
“按手印。”
“这也要按。”
“凡是递上去的都要按。”
他把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，摁得实，抬起来的时候印泥上留下一个坑。他把指头压在名字后头那一块空白上，压了三秒。纸上留下一枚，纹路清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，拇指肚上一层红，比上次薄。他在裤子侧面擦了一回，擦不掉，就不擦了。
下午四点多，那张纸回来了。
还是那一张，折过两回，折痕压得发白，边上有毛。小姜把它搁在桌上，搁得很正，没坐。
他先看的不是他自己的字。
他那一行还在，五个字，圆珠笔，大。那一行底下多了一行，字比他的小，也是圆珠笔，压得重，纸背面鼓起来一道。那行字写得很短，只有四个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纸转过来，对着灯照了一下。光从对面过来，纸透了，那四个字就黑。
“谁写的。”
“上头。”
“上头是哪一位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审讯员说，“递上去，到了该到的地方，回来就是这样。”
“谁批的。”
“批的人没落名字。”
“底下有两个签名的位置。”他说，“都签了。”
“签了两处。”
“签得一个高一个低。”
“一个高一个低。”
“高的那个签得急。”他说，“低的那个签得慢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。”
“我看了三十年别人的签字。”
“那你看出来什么。”
“这两个签名不认识的。”他说，“签完就走了，没往下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没往下想。”
“往下想的字要落在纸上。”他说，“纸上就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纸上写着。”
“我要你说一遍。”
“组织批准了。”他说。
这四个字他念得很平，平得像在念别人的名字。可他心里头明白，这四个字一落下来，剩下的日子就有地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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