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页是折的。
四折,折痕上磨出一线白毛。它夹在材料的最末尾,不算在十七页里头,小姜在上头另编了个号,字写得很小,写在右下角。
折成四折,是不愿意让这一张纸露在最上头。
摊开的时候,纸自己往回卷。审讯员用两根手指头按住一边。
上头一行。前头是一个名字。名字后头跟着四个字。
“我欠她的。”小姜念出来。
念完她把纸放下,没往下念。屋里静了一阵。
四个字念完了,屋里没有一个人接话。
“这一页你写在头一张上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是。”
“后来折起来,不算。”
“头一个该写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她在头一个,就成了她替我记。”
“你写别人,最短的一段也有一百多字。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他没答。他把那一页翻过去,扣在桌上,四个折角朝上。
“这一行你停了多久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停了半下午。”
“为什么停。”
“名字好写。”他说,“后头那四个字难写。”
名字是落在纸上的,那四个字是落在心上的。
“这一页算不算页数。”小姜问。
“不算。”
“那上头的号呢。”
“编就编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材料后头,按格式要跟一段。”审讯员说,“认罪悔罪。”
“我认了。”
“认了,得写。”
“我写在上头了。十七页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我只会那一样。”
“写上两个字也行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悔过。”
“这两个字我不写。”他说。
悔过这两个字最好写,两笔就完事。他偏不写——写了就成了给上头看的话,不是给自己认的账。
“不写,你知不知道后头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问。”
“问了也一样。”
审讯员把笔搁下,两只手搭在桌上,没有催。
“不写就不写。”他说,“跟你说明白:不写,材料就是半个。”
“半个就半个。”
“上边看的时候,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。”
“问就问。”
“你不给一句,人家替你给。”
“替我给,也是别人的字。”他说。
他要的是自己那几个字,哪怕那几个字替他判得更重。
“你这一份材料,头一句是什么。”
“我叫范江海。”
“末一句呢。”
“末一句是日子。”
“当中没有别的。”
“没有别的。”
下午四点,小姜把材料理齐。十七页,一页不多,一页不少。她把折页夹回末尾,折角朝里。
“签字。”
他把笔拿起来。笔是铅笔,笔尖上午削的,削得整齐。他在末页落款处写了名字,写了日子,一天不落。写完把笔递回去。
“还有手印。”
印台是小的,铁的,盖子上有一圈锈。他拿右手大拇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,摁得实,抬起来的时候印泥上留下一个坑。
他按了两处。一处按在名字上,一处按在骑缝上。骑缝要按三页,小姜把三页错开一寸,让他一按到底。
按完他把手翻过来看。拇指肚上一层红,红得厚。他在裤子侧面擦了一回,擦不掉,又在桌沿上蹭了一回,桌沿上留下一点淡红。
那点红擦了两回还没下去。印泥这东西,擦得掉是印子,擦不掉的是按下去的那一下。
小姜把材料装回牛皮纸袋,袋口折了两折,贴上封条。封条上她写了一行字,写完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贴,压平。
“封条朝里。”他说。
“朝里有字。”小姜说。
那袋东西抱走了。桌上剩一支铅笔,一块硬纸壳,纸壳红字朝下。还有那个印台,盖子没盖,印泥上那个坑还在。
第二天早上,袋子回来了。
还是那只牛皮纸袋,封条没动,回形针别在袋口。别上去的那张纸条,是从材料纸上撕下来的,一边不齐。
小姜先把回形针退下来。纸条上一行铅笔字,字很小,写得很平。
这一份材料,在同类里头极罕见。
后头没有名字,没有日子。
审讯员把纸条看完,翻过去,压在本子底下。压的时候他用了两个手指头,压得很平。
夸这份材料的话,写得不轻。可写这话的人夸的是纸,不是人。
“上头写了什么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问你的时候,我再说。”
“现在不能问。”
“现在不问。”
“退回来的是我那十七页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上头没添字。”
“没添。”
“没添就好。”
小姜把袋子拎起来,抱在怀里,抱得很正,走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伸手把印台的盖子拿起来,盖上。盖的时候对了两回,才对准。灯在头顶上,光落在桌上一小块,照不到墙。
这屋里头的东西,眼下就数这个印台还归他管。盖子对了两回才盖上——一辈子签过多少字,到了末了,就剩这点事能做正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