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末,京郊,一层。
“你的材料,上头看了。”
“看了几遍。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审讯员说,“今天早上退回来的。”
“退回来做什么。”
“有人问了一句话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一份材料,从头到尾,为什么一个字没替自己说。”
这句话问得轻,压得重。三十天写下的纸上,一个替自己开脱的字都没有。
他没答。
“话是上边问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不是我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。”
“没想过。”
不是没想过,是想过了,想明白了才不写。
审讯员把那一沓搁在桌上。牛皮纸袋拆了口,纸倒出来,纸边对着桌沿,他用手掌压了一下,压齐。
十七页。字是铅笔的,一行一行,字跟字隔得匀。每一页头一行写日子,写地方,写的是中国数字,末了顿一下,再另起一行。页边空得很宽,从左到右没有一个字出格线。纸的右上角让手指头捏过,起了点毛。
页边留得那么宽,是怕自己一个字挤到别人头上去。
页脚上没有一个号。号是小姜后来拿铅笔添的,一页一个,添在右下角,写得比他小。
“从头上念一遍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念。”
小姜把笔录本合上,两只手把材料端起来,先念了题目。题目是铅字打的那一行。往下她念得慢,念到人名就停半拍。
念到一半,她要了一杯水。水搁在她左手边,她没喝。杯口上冒气,气把纸边吹得动了一下。
“念乱了的,你说一声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没乱。”
他坐得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从头到尾没动。念到人名,他把眼皮往下落半下,落完又抬起来。
念了七十分钟。念完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表,又放下。
“你写字不连笔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连笔省事。”
“省事有什么不好。”
“省事的地方,容易滑过去。”他说。
连笔省下的那一点功夫,落到纸面上就是一句能赖掉的话。他一笔一笔写,是不给自己留那个空子。
头一处停的是唐铁山那一行。
“唐铁山,我一句话没接。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这一行比别处短。”审讯员说,“别处一行写满,这一行就十来个字。”
“这一行就这么多。”
“你说的话呢。”
“话没写在纸上。”
“纸上写的是事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处停的是康小满。
那一段最长,两页,小姜念的时候把纸翻了一回。念到末了,她把嗓子里的东西清了一下。
“这一段我数过。”她说,“六百四十七个字。”
“那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自己呢。”
“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。”
“那年是我让他顶的。”他说,“后头跟一个句号。”
六百四十七个字写别人的事,八个字写自己的。就这八个字,他停了半下午。
“这一行你写的时候,手停没停。”
“停了。”
“停了多久。”
“记不得了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下来,记完看了他一眼。灯照在纸面上,光落下来是一块,边上都是灰的。暖气片里的水走了一趟,管子抖了一下。
“他家里人,你也写了。”
“写明了。”
“写明什么。”
“钱是我给的。”
第三处停的是白雪樱那一行。
“白雪樱,我名单上唯一没拿过钱的人。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这一行你替她写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她不该在那上头。”
名单上唯一一个没拿过钱的人,是他自己一笔添上去的。人家的手是干净的,他把人拖进来垫了自己的底。
“她自己说的,比这一行难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说得对。”
“苏念那几页呢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她写得对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第四处停的是第三页。
小姜念到那一行,停了。她把纸转过来,推到他跟前。那一行上有一处涂改,铅笔画过的一小块,黑得比别处重,底下原来的字看不见了,剩一道横。
“这一处是什么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涂了的。”
“先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他们。”
“改成了什么。”
“我。”
“为什么改。”
“那一页写的是我弟弟和我三妹那几年的账。”他说,“头一遍我写他们收的。写完看了半天。他们收的,是我让收的。”
“你写这一句的时候,没人问过你。”
“没人问。”
“你本来可以写他们。”
“写他们,纸上就成他们的事了。”
他要的不是替自己少判几年,是纸上不许留别人的名字。
小姜把那页收回去,用手掌把涂黑的那一块压了一下,压不平。
“康小满那一份,三百七十六页,没有一处涂改。”她说。
“他不用改。”他说。
一个人不用改,是因为一辈子只说过一种话。他改了半辈子,到最后只改了这一个字——把“他们”改成“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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