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桌上的东西，你看一下。”
桌上多了一沓纸，横格的，格印得淡。纸上面压着一支笔，笔是新拆的，黑杆，笔帽套在后头。
“什么材料。”
“上面让你写一份交代。”
“我不写。”
审讯员把纸往他这边推了半寸，推得不重。
“写不写由你。纸搁在这儿。”
“笔录我签过。我说的话都在里头。”
“笔录是我们记的。”审讯员说，“这一份得你自己写。”
别人记的，错了还能赖一句记岔了；自己写的，一个字一个字都是自己按的手。
他把手搁在纸面上。纸边齐，摸着拉手。他掂起那一沓，看了看侧面，放回去。
“多少张。”
“三十张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再要。”
“我怕不够。”他说。
一个人说怕纸不够，是心里头那笔账还没算到头。纸能添，账添不了。
“这份材料，跟笔录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笔录是你说的。”审讯员说，“交代是你认的。”
他把那一沓又掂了一下。
“认什么。”
“认你自己。”
“我认过了。”
“那是嘴上的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写在纸上的东西，擦不掉。”
他把纸放下，四边对齐了桌沿。
“有规矩没有。”
“头一行照题目抄。”
审讯员推过来一张小纸。上头打着一行字：《我的交代》。铅字打的，黑，压得深，纸背面鼓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题目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题目都一样。”
“下头呢。”
“下头随你写。写清日子、地方、人名。跟案子没关系的别写。”
“写重了能不能换纸。”
“能。”
“那我提两条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条，给我一支铅笔。圆珠笔我使不惯，写着不走字。”
“行。”
“第二条，写完了，头一个看的人是谁。”
“按规矩，办案的先看。”
“那就是你们先看。”他说，“行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审讯员说，“末尾得落款。名字，日子，一天不落。”
“落款写我的名字。”
“写你的名字。”
“不怕我写错。”
“写错了也是你的字。”
小姜从笔录本上撕下一张纸，垫在笔底下。笔是从抽屉里拿的，笔帽上有两排牙印，咬得深。他捏着笔帽，对着灯看了一眼。
“这笔不是新的。”
“笔是新的。”小姜说，“一盒子里的都这样。”
“谁咬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收上来的。”
他把笔帽套回去，把咬过的那一头朝外。
那两排牙印，是前头一个写交代的人咬的。写到写不下去的地方，人就咬笔杆子。他看了那牙印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我要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签过的那些笔录，给我看一遍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我写不准。”
“你写你记得的。”
“我记得的，跟我签过的不一样。”
审讯员把笔停下来。
“哪一句不一样。”
“我记不清哪一句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我签过，不记得我签的是什么字。”
“那就把记得的写上去。”审讯员说，“不一样的也写上去。”
“写上去，你们就当我改口。”
“改口也是交代。”
“改口得按手印。”
“得按。”
他把右手翻过来，看了一回手心。手心的纹里有一道黑，是笔杆磨的。
“按就按。”
他把手从纸面上拿开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再问一句。我写的东西，算在谁头上。”
“写在纸上的，是谁的事就是谁的事。”
“我弟弟的。”
“你要写他，就写他。”审讯员说，“算不算他，不由你。”
“那我只写我自己。”
“随你。”
他把那沓纸拉过来，一张一张点了一遍。三十张，点完又点了一遍，还是三十张。
他没有马上动笔。
到了下午，他把头一张摆正，笔尖落下去。题目照抄。写到“代”字，笔停了一下，接着写完。下头空一行，他写：我叫范江海。
再往下该写籍贯。他停在这儿，停了很久。
“籍贯写哪儿。”
“你哪儿人，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写我娘埋的那个地方。”
审讯员往小姜那边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写了。
一辈子填过多少张表，籍贯这一格他闭着眼都能填。填到这一回，他才知道“家”这个字该怎么写。
他写字不连笔。一个字一个字，写完一行，笔尖在纸边上顿一下，再回行。写过的纸上，没有一个字出格线。
纸底下那张桌子，就是问了三十天的那张桌子。桌面的漆是深绿的，边沿磕掉一块，桌上有十一个漆点，一个一个鼓着。他写一行，笔尖走到漆点上就跳一下，跳出一个豁口。写到第二页，他把纸挪开，拿手背在桌面上摸，摸到哪儿鼓，就绕开哪儿。
小姜站起来，出去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硬纸壳，剪成方的，是从档案盒上拆下来的，边上还压着半个红字。她把纸壳翻过去，红字朝下，垫在纸底下，按了按。
“这样不顶了。”
他把笔落下去，写了一行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三天里，就这一件事还像个暖的。
六点，小姜进来收纸。
纸在桌上，写了三页，第三页只写了一行半。小姜伸手来拿，他用手压住。
“今天的不交。”
“上头说每天交。”
“写一半的交上去，你们看着办。”他说，“我不写半截的东西。”
小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的意思。”
“写完一起交。”
门开着，走廊里的灯进来一条，落在桌角上。小姜看了看门口。审讯员在外头站着，说了三个字。
“随他吧。”
小姜把手收回去。他压纸的手也拿开，把三页理齐，反扣在桌上。
三页纸扣在桌上，像扣着一件没干完的活。这一辈子他交出去的东西，没有一样是半截的；到了末了，他倒要看看，这一回能不能也不留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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