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,京郊。
齐广志那一卷,是让人先调走的。
那一年他坐在常委会的第三个位子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散会的时候,别人递上来一张纸,上头的会签栏空着。他把手放在纸上,放了很久。最后他把那页纸压在了底下那一摞里,压住,散会。
会签栏空着,他心里头门儿清——那一笔签上去,是往别人身上落石头;不签,石头就留在自己脚底下。他选了后者,把那页纸压到底下,压得跟别的纸一样齐。
后来齐广志出事,他去过省里开会。会开完的那天早上,人已经出殡了。出殡的时辰是九点半,他九点半在会场第三排,听着前头念稿子。散会出来,才听人说,人已经埋了。全省去的人里头,他一个都没去。
同一个钟点,土往下落,他坐在会场第三排听念稿子。这两件事他从来没往一块说过,可心里头搁了一辈子。
那副挽联前一年被退回来过一回。齐家的人说,上头写错了一个字。字错了哪个,他没去问。他把挽联搁在办公室里,搁了两年。第三年冬天他把它烧了,灰落在炉台上,他没有扫。
“错的是哪个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看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我看过很多遍,看不出来。他们说错了一个字,我就当它错了。”
字错了是小事,他不问才是大事——一问,就得认这个人,认了,就得去上一炷香。
“那副挽联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写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我写的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这三个,你都送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送到了没有。”
“一个送到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没到。一个我站着没动。”
三种送法,一种比一种冷。到最后一个,连脚都没动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下来,抬起头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唐铁山的,我一句话推开了。”他说,“沈怀山的,我到了,一个字没写。齐广志的,我坐在会场里,出来才知道人埋了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你报的时候为什么停下来。”
他说不下去。他看着那杯水。水早凉了,杯口上有一圈很干的印子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没有喝,在手里握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杯底跟桌面撞了一声。
“他们都被我埋了。”
审讯员没有动。小姜的笔停在纸上,笔尖上有一小团墨,慢慢洇开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他们都被我埋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埋谁。”
“我埋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埋人。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在场,我没那个本事。是我把他们埋了。埋着,就没人再来找我了。”
这话听着绕,其实一点也不绕。人一死,他就把那个人从自己账本上划下去,划完了就当没有这一笔——这不是埋人,这是埋自己的心。
“唐铁山死在哪儿。”
“南关那个院子。”他说,“院子小,门口有棵槐树,晾着一条裤子,裤腿卷着。”
“你去过。”
“去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车在巷口,我下车走了几步。”
“沈怀山的书房呢。”
“拉走了。”他说,“拉到废纸站。我让人去的。”
“齐广志的老伴。”
“后来搬了三回。”他说,“搬到哪儿我不知道。”
“还有别人。”
“有个采油工,叫姚树成。”他说,“他在会上举过一回手。后来他媳妇来找过我两回,头一回在传达室坐了一天,第二回带了个孩子。我让人把她送回去的。”
“送回去,还是打发回去。”
“打发回去。”他说,“送回去那句话我说不出口。”
一个“送”字说不出口,是因为心里明白,那不叫送。
审讯员把这三个写完,把笔帽扣上,又拔开。
“这三个人,你都还记得住。”
“记得住。”他说,“该记得住。”
小姜把笔录往回翻了两页。
“那我照你的原话记。”
“照原话。”
她念了一遍:“唐铁山,一句话推开了;沈怀山,到了,一个字没写;齐广志,坐在会场里,出来才知道人埋了。”念完她问:“都对吧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报的那一句,我也照原话记。”
“照原话。”
她写。笔尖在纸上走,一行,两行。她写字慢,写密了就把笔提起来看一眼,再落下去。写完她抬头。
“我给你念一遍。”
“念。”
“‘他们都被我埋了。’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是这一句。”
“别的我改过口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我不改。”
“不改就往纸上写。”
“往纸上写。”
“那你要签。”
“我签。”
小姜把那一页转过来,推到他跟前。纸面上那行字挨着她画的杠,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拉得长了一点。他看了一遍。他要的是这一页上没有一个字是替他留余地的。没有。
他签了两回。第一回签在下面那行小字上,第二回小姜说,页角也要,他又在右下角签了一回。笔是那种最普通的圆珠笔,笔杆细,他握得有点紧,签完把笔搁回桌上,笔尖朝里。
把一个笔尖朝里搁,是他这辈子剩下的一点规矩。别的规矩都没了。
他把杯子端起来,这一次喝了。水是凉的,他喝了小半口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报到第几个了。”
“第十四个。”
“还差。”他说。
“还差几个。”
“数不清。”他说。
他把手放在那页笔录的角上。角有点翘,是刚才小姜翻的时候卷上去的,他拿指头把它压平,压了两下,压不平。
那个角到底没压平。这一页后来进了卷,跟别的纸一样齐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上头有个角是翘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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