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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3章 他们都被我埋了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2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9

二〇一四年四月,京郊。

齐广志那一卷,是让人先调走的。

那一年他坐在常委会的第三个位子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散会的时候,别人递上来一张纸,上头的会签栏空着。他把手放在纸上,放了很久。最后他把那页纸压在了底下那一摞里,压住,散会。

会签栏空着,他心里头门儿清——那一笔签上去,是往别人身上落石头;不签,石头就留在自己脚底下。他选了后者,把那页纸压到底下,压得跟别的纸一样齐。

后来齐广志出事,他去过省里开会。会开完的那天早上,人已经出殡了。出殡的时辰是九点半,他九点半在会场第三排,听着前头念稿子。散会出来,才听人说,人已经埋了。全省去的人里头,他一个都没去。

同一个钟点,土往下落,他坐在会场第三排听念稿子。这两件事他从来没往一块说过,可心里头搁了一辈子。

那副挽联前一年被退回来过一回。齐家的人说,上头写错了一个字。字错了哪个,他没去问。他把挽联搁在办公室里,搁了两年。第三年冬天他把它烧了,灰落在炉台上,他没有扫。

“错的是哪个字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没看。”
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我看过很多遍,看不出来。他们说错了一个字,我就当它错了。”

字错了是小事,他不问才是大事——一问,就得认这个人,认了,就得去上一炷香。

“那副挽联上写的什么。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你写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他说,“我写的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
“这三个,你都送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都送到了没有。”

“一个送到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没到。一个我站着没动。”

三种送法,一种比一种冷。到最后一个,连脚都没动。
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下来,抬起头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唐铁山的,我一句话推开了。”他说,“沈怀山的,我到了,一个字没写。齐广志的,我坐在会场里,出来才知道人埋了。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那你报的时候为什么停下来。”

他说不下去。他看着那杯水。水早凉了,杯口上有一圈很干的印子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没有喝,在手里握了一会儿,又放下。杯底跟桌面撞了一声。

“他们都被我埋了。”

审讯员没有动。小姜的笔停在纸上,笔尖上有一小团墨,慢慢洇开。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他们都被我埋了。”他说。

“谁埋谁。”

“我埋的。”他说,“不是埋人。他们死的时候我都没在场,我没那个本事。是我把他们埋了。埋着,就没人再来找我了。”

这话听着绕,其实一点也不绕。人一死,他就把那个人从自己账本上划下去,划完了就当没有这一笔——这不是埋人,这是埋自己的心。

“唐铁山死在哪儿。”

“南关那个院子。”他说,“院子小,门口有棵槐树,晾着一条裤子,裤腿卷着。”

“你去过。”

“去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车在巷口,我下车走了几步。”

“沈怀山的书房呢。”

“拉走了。”他说,“拉到废纸站。我让人去的。”

“齐广志的老伴。”

“后来搬了三回。”他说,“搬到哪儿我不知道。”

“还有别人。”

“有个采油工,叫姚树成。”他说,“他在会上举过一回手。后来他媳妇来找过我两回,头一回在传达室坐了一天,第二回带了个孩子。我让人把她送回去的。”

“送回去,还是打发回去。”

“打发回去。”他说,“送回去那句话我说不出口。”

一个“送”字说不出口,是因为心里明白,那不叫送。

审讯员把这三个写完,把笔帽扣上,又拔开。

“这三个人,你都还记得住。”

“记得住。”他说,“该记得住。”

小姜把笔录往回翻了两页。

“那我照你的原话记。”

“照原话。”

她念了一遍:“唐铁山,一句话推开了;沈怀山,到了,一个字没写;齐广志,坐在会场里,出来才知道人埋了。”念完她问:“都对吧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报的那一句,我也照原话记。”

“照原话。”

她写。笔尖在纸上走,一行,两行。她写字慢,写密了就把笔提起来看一眼,再落下去。写完她抬头。

“我给你念一遍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‘他们都被我埋了。’”

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是这一句。”

“别的我改过口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我不改。”

“不改就往纸上写。”

“往纸上写。”

“那你要签。”

“我签。”

小姜把那一页转过来,推到他跟前。纸面上那行字挨着她画的杠,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拉得长了一点。他看了一遍。他要的是这一页上没有一个字是替他留余地的。没有。

他签了两回。第一回签在下面那行小字上,第二回小姜说,页角也要,他又在右下角签了一回。笔是那种最普通的圆珠笔,笔杆细,他握得有点紧,签完把笔搁回桌上,笔尖朝里。

把一个笔尖朝里搁,是他这辈子剩下的一点规矩。别的规矩都没了。

他把杯子端起来,这一次喝了。水是凉的,他喝了小半口。
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审讯员说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报到第几个了。”

“第十四个。”

“还差。”他说。

“还差几个。”

“数不清。”他说。

他把手放在那页笔录的角上。角有点翘,是刚才小姜翻的时候卷上去的,他拿指头把它压平,压了两下,压不平。

那个角到底没压平。这一页后来进了卷,跟别的纸一样齐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上头有个角是翘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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