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,京郊。
“接着念。”
“念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完。你上回说到第十一个。”
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又放回去。桌面凉。那杯水搁在他右手边,早上倒的,没动过,杯底在桌上印出一个圈,圈里那点水已经干了,剩下一个浅印子。
“从哪儿接。”
“唐铁山。”
他没答。审讯员也没催。灯在头顶上,光是白的,落下来照在桌上一小片,照不到墙。墙也是白的,白得没缝。屋里有三样东西响:灯里的电流,笔录翻页的声,还有他自己的呼吸。
“那就从唐铁山接。”
“我捋一下。”
“你捋。”
他念名单的时候,念的是一个一个的名字,不是一个一个的人。
名单是他自己报的,报了三天。前两天报的是别人报给他的:底下递上来的,账上捋出来的,卷里带着的。谁跟他吃过饭,谁跟他拿过钱,谁在他门上站过。他报得很快,一上午能报四十个。审讯员念完一遍,问他有没有要改的。他说没有。问他要不要减。他说减不了。
报别人的时候,嘴快得像打拍子。轮到这几个,一个字要歇一口气。
今天念的这十几个不一样。
这十几个是他自己列的。他列的时候是从后往前数的,数到哪一年停,他没说。他念得不快。念一个是名字,念一个是名字,中间隔一次呼吸。
念到第十一个,停了。
“唐铁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怀山。齐广志。”
唐铁山出事那年,他人在省城。
老唐给他打过三个电话。第一个电话说的是家里的房子,第二个电话说的是老伴的病,第三个电话只说了四个字:你看着办。他没接。前两个他没接是因为不该接,第三个他没接是因为接不了。
前两个是躲,后一个是躲不开。躲得开的是电话,躲不开的是那一头等着的人。
那边让他等三天。三天他打过半个电话,问过一次路子,也听过两回劝。第三天夜里钥匙在他手里,抽屉他没开。第二天他叫人送过去一包烟,说了一句,别等了。
钥匙在手里,抽屉没开。这一开,开的不是抽屉,是一条人命,也是一桩案子。
唐铁山在省城的招待所等了三天半。第三天半上,他自己去把退休手续办了。屋里剩一只压扁的空烟盒。
“那包烟是什么烟。”
“记不得了。就记得是送的。”
“他抽了没有。”
“没抽。”他说,“那盒里有一根,我后来一直收着,收了很多年。”
一根烟收那么多年,是因为那根烟到死也没点上。
“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怎么没的。”
“搬了三回家。”他说,“哪一趟掉的,不知道。”
后来他往南关去过一趟。车停在巷口,他下车走了几步,看见那院门口蹲着一只铁皮桶,桶边上搁着一只没洗的碗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上了车。回来说,人不在了。
“人不在了,是没在,还是不在了。”
“没在。”他说,“我意思是没进去。”
一句话绕开去,绕的其实是自己的腿。走到院门口了,那几步没敢再往前迈。
“为什么没进去。”
“那时候我进去,是给他添事。”
“谁的事。”
“我的事。”他说。
绕到最后,还是落在自己身上。
沈怀山病重那年,他去了省城。
名单上十几个名字,前头都打了钩,没有他。他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坐了一天。东西送进去,原样退回来。门在他面前关了两回。
人走的那天夜里,他在灵前站了半宿。
“挽联是谁写的。”
“别人写的。”
“你没写。”
“我没写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写了,人家得琢磨我为什么写。”他说,“我不写,人家还得琢磨我为什么不写。”
他琢磨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字,是字后头站着的人心。
“你琢磨过没有。”
“琢磨过。”他说,“琢磨了二十多年。”
他记得的是那半截烟。老沈让人捎给他四个铅笔字:烟别点。那半截烟他搁了十二年,一直没点。搬家的时候他把它单独包在一张报纸里。后来报纸破了,烟丝漏出来,落了一桌。
“你捡了没有。”
“捡了。”他说,“捡起来搁在一个盒里。后来也找不着了。”
“你手上的东西,怎么都找不着。”
“我手上的东西,本来就不该在我手上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是这段的底。东西不该在他手上,人呢?他没往下说。
烟到最后也没点着。可那个捎话让他别点烟的人,凉透了二十多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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