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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2章 我捋一下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55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9

二〇一四年四月,京郊。

“接着念。”

“念完了。”他说。

“没完。你上回说到第十一个。”

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又放回去。桌面凉。那杯水搁在他右手边,早上倒的,没动过,杯底在桌上印出一个圈,圈里那点水已经干了,剩下一个浅印子。

“从哪儿接。”

“唐铁山。”

他没答。审讯员也没催。灯在头顶上,光是白的,落下来照在桌上一小片,照不到墙。墙也是白的,白得没缝。屋里有三样东西响:灯里的电流,笔录翻页的声,还有他自己的呼吸。

“那就从唐铁山接。”

“我捋一下。”

“你捋。”

他念名单的时候,念的是一个一个的名字,不是一个一个的人。

名单是他自己报的,报了三天。前两天报的是别人报给他的:底下递上来的,账上捋出来的,卷里带着的。谁跟他吃过饭,谁跟他拿过钱,谁在他门上站过。他报得很快,一上午能报四十个。审讯员念完一遍,问他有没有要改的。他说没有。问他要不要减。他说减不了。

报别人的时候,嘴快得像打拍子。轮到这几个,一个字要歇一口气。

今天念的这十几个不一样。

这十几个是他自己列的。他列的时候是从后往前数的,数到哪一年停,他没说。他念得不快。念一个是名字,念一个是名字,中间隔一次呼吸。

念到第十一个,停了。

“唐铁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沈怀山。齐广志。”

唐铁山出事那年,他人在省城。

老唐给他打过三个电话。第一个电话说的是家里的房子,第二个电话说的是老伴的病,第三个电话只说了四个字:你看着办。他没接。前两个他没接是因为不该接,第三个他没接是因为接不了。

前两个是躲,后一个是躲不开。躲得开的是电话,躲不开的是那一头等着的人。

那边让他等三天。三天他打过半个电话,问过一次路子,也听过两回劝。第三天夜里钥匙在他手里,抽屉他没开。第二天他叫人送过去一包烟,说了一句,别等了。

钥匙在手里,抽屉没开。这一开,开的不是抽屉,是一条人命,也是一桩案子。

唐铁山在省城的招待所等了三天半。第三天半上,他自己去把退休手续办了。屋里剩一只压扁的空烟盒。

“那包烟是什么烟。”

“记不得了。就记得是送的。”

“他抽了没有。”

“没抽。”他说,“那盒里有一根,我后来一直收着,收了很多年。”

一根烟收那么多年,是因为那根烟到死也没点上。

“现在在哪儿。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怎么没的。”

“搬了三回家。”他说,“哪一趟掉的,不知道。”

后来他往南关去过一趟。车停在巷口,他下车走了几步,看见那院门口蹲着一只铁皮桶,桶边上搁着一只没洗的碗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上了车。回来说,人不在了。

“人不在了,是没在,还是不在了。”

“没在。”他说,“我意思是没进去。”

一句话绕开去,绕的其实是自己的腿。走到院门口了,那几步没敢再往前迈。

“为什么没进去。”

“那时候我进去,是给他添事。”

“谁的事。”

“我的事。”他说。

绕到最后,还是落在自己身上。

沈怀山病重那年,他去了省城。

名单上十几个名字,前头都打了钩,没有他。他在走廊的长条椅上坐了一天。东西送进去,原样退回来。门在他面前关了两回。

人走的那天夜里,他在灵前站了半宿。

“挽联是谁写的。”

“别人写的。”

“你没写。”

“我没写。”

“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
“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写了,人家得琢磨我为什么写。”他说,“我不写,人家还得琢磨我为什么不写。”

他琢磨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字,是字后头站着的人心。

“你琢磨过没有。”

“琢磨过。”他说,“琢磨了二十多年。”

他记得的是那半截烟。老沈让人捎给他四个铅笔字:烟别点。那半截烟他搁了十二年,一直没点。搬家的时候他把它单独包在一张报纸里。后来报纸破了,烟丝漏出来,落了一桌。

“你捡了没有。”

“捡了。”他说,“捡起来搁在一个盒里。后来也找不着了。”

“你手上的东西,怎么都找不着。”

“我手上的东西,本来就不该在我手上。”他说。

这一句是这段的底。东西不该在他手上,人呢?他没往下说。

烟到最后也没点着。可那个捎话让他别点烟的人,凉透了二十多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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