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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1章 第十五个我不念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97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29

二〇一四年四月,京郊。

“第七笔。”范江海说,“严铁鹰供出来的那些人。”

“多少人。”

“四十六个。”他说,“里头有一半我不知道名字。有两个是刚分来的学生,一男一女,那年二十三。他报上来的时候我看过一遍,我拿笔把后头两个名字划掉了,划完我又描了一遍,描得跟没划一样。”

四十六个人,一半连名字都没进过他的脑子——进了卷,出了门,这一辈子就跟他不相干了。

“为什么要划又描。”

“划是我心里过不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描是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
划是给心里头看的,描是给旁人看的。他心里两头都顾着,顾到最后,那两个名字还老老实实躺在名单上。

小姜抬起头。审讯员笔没停。

“第八笔,我弟弟。”范江海说,“范江涛。”

“他的账材料上有。”

“材料上是数。”他说,“今天记东西。他头一年跟我借钱,兜里揣着一副扑克牌。他要三百,我给了五百。那副扑克他走的时候留在桌上,我后来搁在抽屉里。”

“现在还留着吗。”

“没留着。”他说,“搬了三回家。”

“你手上留的东西都留不住。”

“本来就不该在我手上。”他说。

东西留不住,是打一开始他就没把哪一样真当成自己的。

“第九笔,两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底下人送去的那两个牛皮纸信封。”

“信封里是钱。”

“钱是干净的数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张一张,新票子。按手印那一行是脏的。我让人按的。”

“谁按的。”

“底下人。”他说,“底下人是我派的。”

“第十笔,我妹妹。”他说,“她的供词上说,是我教的。”

“是你教的。”

“是我教的。”他说,“她二十三那年,我把她弄进公司。她什么都不会,只学会一件事。出了事,说是哥教的。她学得挺快。”

这话说得像句玩笑,可屋里没有一个人笑。一个妹妹学会的第一件事,是替哥哥扛——这本事是他亲手教的。

杯子在他右手边。一晚上没添过水,杯底那层白沉得实,一晃才散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杯底碰桌面,响了一声,不轻不重。

“第十一笔,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
“你自己怎么写。”

“我自己没进过那间屋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在车里坐着。”

“哪一年。”

“一九九三年。”他说,“学校东边那条巷子。一个孩子让车蹭了,坐在地上哭。我在车里,窗开着一条缝。我看了他一眼。”

“你没下去。”

“没下去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把车开走了。开出去我很远还看得见后视镜里那块地方,小得很。”

后视镜里那块地方越来越小,可这三十来年,一回也没从他眼前小下去过。

“记上了。”审讯员说。

“等等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笔我要换个写法。你别写我没下去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我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这话不是真的。我要这么写。”

审讯员笔停住了。小姜也停了,两张纸都空着一行。

“你要往纸上写一句假的。”

“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不解释。你要是不记,我今天就说到这儿。”

屋里静了。走廊那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。审讯员把这一行看了很久,最后他没有落笔,也没有翻页。他把笔搁在本子上,横着搁。

“这一句我不写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事我记,你说的话我记。你要的这句我不记。你要写,你自己写。”

“我自己写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写了不算。”

“那它就空着。”

“空着也行。”

一张纸上空出那一行,比写满了还扎眼。写满了是认了,空着是不认——到死都不认。

小姜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比了比。范江海的手在膝盖上没动。他数了数,数到自己那一笔,嘴唇合上。

“我重数一遍。”他说。

“你数。”

他数得很慢,一笔一笔过。数到第十一笔,他停住,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桌沿上。

“十一个名字。”他说,“这里有九个是活人的,两个是死人的。一笔数都没有。”

“一笔数都没有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这一辈子,就剩下这么一本名单。”

“就剩这个。”

“还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有死了的。”

“死了的怎么不写。”

“死了的写了不好看。”他说,“我念。”

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,放在桌面上。五个指头挨着桌面,一个一个往下压。

“我念,你听着。”他说,“你不用记。”

“我记。”

“你记也行。”

他念。念的是三个名字。

“唐铁山。”

念完这个,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“沈怀山。”

又停了一下。停得比前一次长。小姜的笔在纸上等着,笔尖上聚了一点墨,慢慢洇开一小团。

“齐广志。”

念完第三个,他把嘴闭上,靠在椅背上。他往下不念了。他念完这三个,就没有再往下念。

审讯员没有问。小姜也没有问。她把那三个名字写下去,一个一行,写完抬头看了审讯员一眼。

“这三个。”审讯员说,“怎么不往下念了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他看着桌角那块浅印子。谁画的,什么时候擦的,他从来没问过。

“你今天念了几个。”

“十一个。”

“加这三个是十四个。”

“是十四个。”

“第十五个呢。”

范江海把手抬起来,又放回去。他闭上眼。屋里那盏灯在桌面上压出一块白,别处都是灰的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嘴唇上有两道很干的纹。

“第十五个我不念。”他说,“你把这三个也划了。”

那三个名字念出来了,念得跟刀割一样慢。第十五个他没念,到死也不打算念——可屋里三个人都听出来了,那个没出声的名字,比念出来的这三个更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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