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初,京郊。
“第八笔,严铁鹰。”
“他先供的你。”
“他供得最全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比我狠。”
说自己人狠,绕个圈还是落在自己身上——人是他带出去的。
“这一笔记什么。”
“记我带过他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九七六年冬天,零下二十几度,他手冻了口子,我给他一副棉手套。我把他的手套摘下来,换我自己的给他。这副手套是我欠他的,别的那都是他欠我的。他欠我的不用记。”
一副手套,换回来一条命。他心里头透亮:欠人的写下来,人欠他的一个字不记。
“记谁的。”
“记我的。”他说,“人是我带出来的。带出来的刀,砍在谁身上,账都算在我头上。”
刀不是他打的,刀把子是他递的。
审讯员换了一口气,笔没离纸。
“还有几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唐铁山,沈怀山,齐广志。”
“都记上。”
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这三个我一个一个说。念到他们我得停一停。”
“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等着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桌沿上。桌沿用久了,边上磕掉一块漆,露着底下的白茬,白茬上一层灰。
“第九笔,柏向南。”他说,“我那个秘书。他记了十几年的笔记,一本一本的。他没错。”
“他没错这一句,我记了。”
“我拿他当笔使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用完了就搁在那儿。用到最后他哭了一回,在我办公室门口。”
笔使完了搁下,笔不会哭,哭的是人。
“第十笔。”他说,“那几个孩子。我让底下人送过钱,一家一个牛皮纸信封,让他们在末一行按手印。钱是干净的数,手印是脏的。”
钱是新票子;手印按上去,按的是人家孩子往后一辈子。
“第十一笔,那个少年。”他说,“一九九三年,学校东边的巷子,一个孩子让车蹭了。这事我没做过,我在场。我在车里坐着,没下来。那一笔也记上。”
“你没下车也要记。”
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,才让人把车开走的。”
事不是他做的,人不是他碰的。可隔着车窗看一眼,再把车开走——差的是手,不是心。
第十一笔说完,屋里静了一阵。审讯员把这一页写完,翻过去。两页写满,第三页写到三分之二。他往左看了一眼刚才那沓被推开的材料,接着又低头写。
“没数。”他说。
“哪一笔。”
“你这个本子上全是名字,没有数。”审讯员把笔停住,“我把这些名字写上去,别人翻着看,不知道你欠了多少。”
“数我不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数目是他们的。我只记人。”
“那你这一辈子的账,就记成一本名字。”
“就记成一本名字。”他说,“名字记得住,数记不住。数多了,人就成数了。”
数好记,人不好记。他这辈子把人记成了数,记到最后自己账上一个数都没剩。
审讯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念完才落笔。写到“人就成数了”,笔顿了顿,纸上留下一个黑点,比别的字都重。
“还有没有。”
“想得起来的就这些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想不起来的呢。”
“想不起来的我上回说过了。”他说,“算不知道。”
“今天也不改口。”
“不改。”
审讯员把第三页翻过来,翻到第四页,在头一行写了“另”。他写得很正,横平竖直,跟前面几页一样。
“你这本上还剩多少页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三十五页。”
“够。”
“够不够得看你说到什么时候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要是记起来,就接着说。”
“我记起来就说。”
“我重数一遍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数。”
“第一笔,王老蔫。第二笔,白雪樱。第三笔,康小满。”
他往下数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走,中间不添话。数到第十一笔,他把嘴唇合上。
数完他自己愣了一下——这么多年,头一回知道这本账上有几个名字。
“数完了。”他说,“我原先以为记不全。这么一数,全在。”
全在,才最让人后脊梁发凉。人都死了,名字还活着。
“手酸不酸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酸。”
“那你歇一歇。”
“我不歇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歇不歇。”
“不歇。”
晌午过了。门开了一下,有人递进来两个缸子。审讯员把一个推到他右手边,推了半寸。缸子外壁上冒着白气,热气一散,就在杯口上留下一小圈水印。
范江海捧着缸子,两只手捧着。他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。他把缸子搁回去,搁在原地方,杯把朝外。
“我说完了这些,你要不要问。”他说。
“要问。”审讯员说,“不是今天。今天你说,我记。”
“那我再添一笔。”
“添谁。”
“添我自己。”范江海说,“上榜的这些人,活着的时候我一个一个都算得清。他们死了以后,我一次都没算过。”
“今天算了。”
“今天算了。”他说,“算下来,我这一辈子没欠过谁的钱。一笔都没欠过。我欠的全是别的。”
钱能还上,别的还不上。这句话落在纸上两行字,落在人身上是一辈子。
审讯员没有抬头。他把这一句记在“另”字底下的第三行,写完在末尾添了个句号,句号按得很实。
范江海的手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。食指,中指,无名指。指甲剪得短,指背上鼓着青筋。他嘴里在动,不出声,一个一个往下数。数到中间他停了,停下来的时候嘴还半张着。
“你在数什么。”审讯员问。
“数名字。”
“数到第几个了。”
“第十一个。”他说,“往下还有。”
“往下的是谁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角那块浅印子。他把原来那个本子从审讯员右手边拿过来,翻开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,看了一眼,又合上,推回去,推回原来的位置。
“别问了。”他说,“这几个我不念给你听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们三个是我埋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把手从桌面上拿开,两只手重新搁回膝盖上,十根指头并着,一动不动。屋里那盏灯在桌面上压出一块白,别处都是灰的。第四页摊在桌上,写着“另”字的那只手还没写完的名字。范江海看着它,数到十一以后的嘴,还半张着。
这三个名字,他心里头压了三十年,一回也没往外吐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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