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初，京郊。
“这不算你交代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的，我也不能往上写。”
“你写不写是你的事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我说不说，是我的事。”
审讯员看着他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又打开。他没有拦，也没有顺着往下问。他把桌上那沓材料往左边推，推到桌子角，推齐了，纸边对成一条线。左边空出来一块桌面，漆磨得发白，中间一道旧划痕横着走，走到离桌沿三指的地方断了，断口发亮。
“你先坐着。”他说。
他起身出去了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声控灯亮了一下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往远去，走到拐角没了。
范江海坐着。手搁在膝盖上，十根指头并着，没动。灯在顶上，白的，不晃。桌角那块浅印子还在，谁画的，什么时候擦的，他一直没问。
水杯在右手边。杯底那一层白沉得很实，一晃起来才散。
审讯员回来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个本子。
新本子。封皮上一个字没有，比原来那个厚，边上还带着刀口，裁得不齐。他坐下，把原那个本子放在右手边，把新本子放在当中，拧开笔帽，在头一页右上角写了日子。
新本子封皮上一个字没有，边上还带着刀口。这本子上不写数了，只写人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，你就记。”
“你一个字一个字说，我就一个字一个字记。”
“记不下来呢。”
“记不下来我停一停，你等我。”审讯员说，“笔没水了，我换一支。你别管我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那支笔。笔杆是黑的，握的那一截磨亮了。
“我不等。”他说，“我说完就算。”
我不等。他这一辈子有的是人等着他，这一回他不肯叫谁等——他自己说的，说完就算。
“那我记快一点。”
“记不全都行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写上去就是了。”
审讯员把笔尖在纸边点了两下，点出两个小点，然后抬起来，等着。屋里静。走廊那头没人推车。
“从哪儿起。”他问。
“从头。”
“第一笔，1964年，北岭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泥浆池。”
“记人还是记数。”
“记人。”
“姓什么。”
“姓王。”他说，“人叫王老蔫。死了。埋在北岭西边的坡上，坟我去过，那时候土还是新的。”
“你欠他什么。”
“他给过我半块窝头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他嘴上那句话我记着。他说，这孩子行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他说，“后来他的坟我三十年没去过一回。”
三十年没去过一回。半块窝头的情分，他一去三十年不露面——这笔账他一直搁在心里，就是不往坡上走。
审讯员写了两行，写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按。
“第二笔。”范江海说，“白雪樱。”
他停了停。这一停有点长。
“半块窝头。”他说，“也是半块。一九六五年冬天，雪下到膝盖。她那半块是热的，揣在棉袄里头。我吃了。”
揣在棉袄里头，掏出来还是热的——那是她自己的口粮，省下来给了他。这一口，他记了五十年。
“还有。”
“一九七九年，我没替她说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我能说。我没说。”
那时候我能说，我没说。不是不能说，是不肯说——这一句比什么都沉。
审讯员抬起头看了他一下。范江海没看他。
“第三笔，康小满。”他说，“十年。”
“这一笔记不清。”审讯员说，“去年单子上就这一条。”
“单子上有，我也说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他进去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，胸前掉了一枚扣子，他用手攥着。他没跟我说话。”
一枚扣子攥在手里，一句狠话也没留。人家进去了十年，到末了连骂他一句都没有。
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他说，“想起来的就这么些。”
本子翻了一页。纸响了一声。
“第四笔，范江涛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弟弟。”
“他的账我听过一回了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不念数。他头一年找我，兜里揣着一副扑克，来借钱，借了三百。我给了。是我给他的第一根线。”
“第一根。”
“后头他自己越拉越长。”范江海说，“绳子头上那个结是我打的。”
结是我打的。这一句一出，他就不往别人身上推了——后头那根绳越拉越长，绳头拴在他手上。
“第五笔，我妹妹。”他说，“供词上她把话推到我身上。她说是我教的。”
“是你教的。”
“是我教的。”他说，“她那年二十三，什么都不会，只学会了一件事：出了事，说是哥教的。”
二十三岁，什么都不会，只学会了一件事；这一件事还是他教的。
审讯员把这几行写在一起，写完往下挪了半寸，看了看行距。
“第六笔，王秀芹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我老婆。”
“离了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离了。”他说，“她记了一辈子账。蓝皮本子，四个角磨白了。前一半记钱，后一半记人。最后一页上头有十一个名字。第十一个没写名字，写的是二十二岁，男。那一栏是我。”
“哪一栏。”
“最后那一栏空着。”他说，“她没写我。她写得下十一个，写不下我。”
十一个名字，一笔一笔写得下，偏偏写不下他一个。她的本子上，从头到尾没给他留一格。
他伸手把杯子往左边挪了半寸，停了一会儿，又挪回去。
“第七笔，苏念。”他说，“那个记者。”
“她的稿子在卷里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她写得对。”
她写得对。三个字说得平平的，可这是他头一回认下别人写他的那些话。
审讯员笔尖停了一下，那一停很短。他把“写得对”三个字写完，在底下划了一道，画得不重。
画得不重。跟那一页上一样，一道压过去，字还看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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