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年四月初,京郊。
早上八点,门开了。审讯员进来,手里捏着半张纸。
“查着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纸搁在桌上,搁在烟灰缸旁边。烟灰缸里那半支烟还立着,烟头朝范江海,没人倒,也没人收。
“念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范江海把纸拿起来。半张,从一整页上撕下来的,撕口毛着,右上角印着一个铅字格子,格子里的字被撕掉半边,只剩一道横。纸上是三个字,铅笔抄的,写得急,一竖一竖都往右边倒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春字,底下写成目了。”
他头一眼看出来的是个错字,不是那个人的名——他一辈子先看字,后看人。
“村上会计抄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底页上那个字让水泡过,日字看不清,他照着笔画描的。”
“石春生。”
范江海把名字念了一遍。第二遍声音低了,第三遍只剩嘴在动。
一遍比一遍轻,第三遍只剩嘴动。这三个字,念给自己听,得慢慢来。
“出生日子也抄上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十九。”
范江海没出声。
“火是十二月十四,夜里两点四十。”审讯员说,“差了五天。”
差了五天。
范江海把纸放回桌上,放平。他用两根指头按住那三个字,按了一阵。手底下那张纸带着两道折,是撕下来的时候就有的,怎么按也按不平。
“底页在哪儿。”
“在村上的本子里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一张是我抄的。”
“抄的时候手抖了没有。”
“抖了。”
半张纸在桌上压着,撕口一路毛上去,中间有两处拉得长。字写得很挤,最后一个挨着纸边,写到末一笔,铅笔尖出了格,在纸外头划了一道浅痕。他没问这张纸是谁撕的,也没问抄的人描坏那一笔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“这一件不入起诉。”审讯员说。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那天说的那一件,我今天报上去了。”审讯员把本子打开,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,“上头回了话,一句话,这一条不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卷上写的是电线。”审讯员说,“站长免了职,钱到了户,当年就结了。二十年了,卷里没有一页纸是这一件。人也没有了。立不住。”
人也没有了,立不住。人没了,连案子也立不成。
“那七个字是我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审讯员说,“所以你的话我一字没落,全报了。报上去,还是入不了。”
“入不了是我的事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事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一件不在起诉范围。起诉书上不列这一条,判的时候也不算数。”
入不了是我的事。人家说不是他的事,他偏说是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走廊那头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响到拐角就没了。
“回话的条子在这儿。”审讯员从本子底下抽出一张窄纸条,搁在桌上。纸条是裁的,一行钢笔字,底下一个红戳。戳盖偏了,压到纸边,字缺了一角。
范江海没伸手。他看着那个戳。
“红戳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这一条定了。”
“定了。”
“定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要看就看,看完我还收着。”
“收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按规矩,这一件我不能拿来问你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那天说的那些,我记在附卷上。附卷跟着卷走,不跟着判。”
“记了几页。”
“两页半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要听,我念回去。”
“不用念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认得你的字。”
我认得你的字。他不用听,眼睛一扫就认得。
审讯员把笔搁在本子边上,搁得很正。
“查名字的时候,我让人走了一趟那个村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路好走不好走。”
“二十里土路。”审讯员说,“车到不了头,最后五里是走进去的。泥上都是鞋印。”
那村子在半坡上,房子一面朝着沟。进村的路是土夯的,两边是矮墙。那家在最东头,院门两扇木板,一把铁锁挂着,锁鼻上的锈是褐的。墙根堆着几根干柴,柴上落了一层雪。邻居家的老太太站在自家门里,一只手拄拐,一只手指着那道锁,说这锁挂了七八年,钥匙在妹妹家。
“那家呢。”
“门锁着。”审讯员说,“锁上锈了。院墙塌了半截,院里长草,菜窖也塌了。邻居讲,儿子死了以后,娘住到妹妹家去了。二〇〇五年冬天没的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到桌沿上。
“钱呢。”
“压在炕席底下。”审讯员说,“邻居讲,她走以前拿出来看过一回,又放回去了。信封没拆。”
信封没拆。那笔钱她到死没动——不是舍不得花,是不肯认这个账。
“棉袄呢。”
“下葬穿的。”审讯员说,“邻居讲,扣子是钉齐的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邻居是个老太太。”审讯员说,“拄着拐,站在门里说的,没出院。她说那孩子小时候在坡上放羊,上学走到镇上,一天来回四十里。她还说,那孩子死的那年冬天,他娘在院里给他烧纸,一年一回,烧到二〇〇五年。后来房子空了,就没人烧了。”
一年一回,烧到二〇〇五年。人死了,屋空了,纸也就没人烧了。
“坟在哪儿。”
“村后坡上。”审讯员说,“两块碑。一块他爹的,一块他的。碑上有名。”
“刻的是哪个春。”
“日字底那个春。”审讯员说,“刻碑的认得字。”
刻碑的认得字。碑上那个春是对的。
坟在坡后头,两块碑,青石的,一样高。碑上的字描过漆,漆是新的,边上没淌。左边那块碑前摆着一个酒盅,盅里落着土,干了。右边那块前头什么都没有,碑座底下压着半块砖。坡上的风从沟里上来,把草压倒一片。
两块碑一样高:一个前头有酒盅,盅里的土干了;一个前头什么都没有,碑座底下垫着半块砖。
范江海低下头,看那三个字。屋里那盏灯在桌面上压出一块白,别处都是灰的。他看了一阵,把指头从纸上拿开。他那只手的中指上有块硬茧,早年握管钳磨的,一直在。
“二十二岁。”他说,“报告上那个数我看过。”
“报告上没有名字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报告上写的是‘一人’。”
审讯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得很慢。
一人。报告上写的是“一人”,不是石春生——这屋里记得住数,记不住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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