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妈呢。”儿子说。
“你妈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她的事。”儿子说,“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钱给她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分没有。”
“一分没有。”
儿子点了点头。点得不重,点完他的下巴就停住了。
“我上次去看她,隔着这么一道玻璃。”他说,“她问我,你爸这些年给过你多少。我说没数过。她说,你数不出来,是因为那不是个数。”
“她说的对。”
“她说你什么都记着,就家里这一份从来不记。”
“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着,还不上。”
“还不上这三个字,我在我妈那儿听过一回。”儿子说,“她说,他这辈子就这一句话最真。”
记着,还不上。六个字,把一整个家都搁在里头了。
话筒里静了一会儿。塑料壳上有他手心的汗,捏着发滑。他把话筒搁在台面上,又拿起来。
“我这三十年,你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你算出来什么了。”
“算出来我欠谁多少。”他说,“一笔一笔,都记得。”
“你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你没有本子了。”儿子说,“本子让收了。”
“用不着本子。”
儿子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那一笑,比不笑还冷。他爹记了一辈子的账,末了记在自己心里头,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。
“爸,我要说一句难听的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这辈子欠人的,你一样也还不上。”
“还不上。”
“你认了。”
“认了。”
“那你还在算。”
“算和还,是两件事。”
算和还是两件事。算他能算一辈子,还,他一笔也还不上。
儿子把话筒往嘴上贴了贴,又挪开。
“我跟你算一笔。”儿子说,“我这儿有一笔。”
“你算。”
“我十八岁那年,你要我考这边的学校。我不考。你说,你不考,往后别回来。”儿子说,“我走了。我走的时候,兜里揣着一百二十块钱,是你给的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一百二十块,我到今天没花完。”儿子说,“花了六十,剩六十。剩的那六十,我夹在一本书里,搬了四回都带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扔了吧。”
“我不扔。”儿子说,“你留着别人的单子,我留着你六十块。”
六十块,夹在书里,搬了四回还带着。他爹留的是别人的单子,他留的,是他爹给的六十块。
台面上,他的两只手往玻璃那儿挪了半寸,停住了。
玻璃凉。凉透了。他手一贴上去,玻璃上起了一层雾,很快又退了。
“妈那边,有信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给她写过九封。”
“她不见。”
“我去找过。”儿子说,“去年。她那个村我问到了,村口那家的老人跟我说,她在一户人家帮着看孩子。我说我是她儿子。那老人进去问了一趟,出来说,她说她没有儿子。”
“她没说没有你。”
“她把这话搁在别人嘴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认这个。”
“我认。”
“爸,你还有别的说的没有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你二叔那个号是空的。你别打。”
“我早不打了。”
“姑姑那边,你少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她在人家底下过日子。”
“你呢。”儿子说,“你在这儿底下,算什么。”
“算我该算的。”
答得干净利索。这一句轻,可这一句底下压着的,不止他一个人。
“你答了我一句话。”儿子说,“就三个字。我坐九个小时,就是要这三个字。我要不是今天来,你可能到死都不说。”
“你要不是今天来,我不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时候我说不出来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时候我坐在台上。”
“坐在台上的时候不能说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
儿子把头转过去,看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来。
“还有一句,我问了就走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三个字,以后你跟别人说,还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。”
范江海看着玻璃那边的那张脸。脸瘦,眼睛像他妈。
他没有答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