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等了等。等的时候他没看爹,他看台面。台面上有一小块地方发亮,是他手掌按出来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铃响了。
短的一下,长的两下。探视时间是二十分钟。
“到点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几点的车。”
“晚上十点。”
“票买了没有。”
“买了。”
玻璃那边,儿子站了起来。他跟着站。椅子腿又刮了一声。
儿子把话筒放下,搁在台面上。放得正。他又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一个报纸包,硬的,方方的,用白线绕了三圈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“这儿不收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不收。”儿子说,“我搁台子上,他们不收,就摆着。”
他把纸包搁在台面上,两只手按了按,让包摆正。包角上,纸是旧的,一九九五年八月的报纸,字都招了,边上发脆。
然后就剩下一小块黑。
布鞋的鞋尖,从纸角里露出来半寸。黑面。
他把鞋尖朝着玻璃,转了个方向,鞋跟冲着自己。
鞋跟冲着自己,鞋尖冲着玻璃。就这么半寸,是他娘做了十一年没敢寄、寄了又退了这些年的东西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看护的人在门那边站着,等他。
儿子转身。
他往门口走。走得不快。他穿的鞋是皮的,鞋跟硬,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声。走到门口,他抬手去推门,手按在门板上,按了一下。那一下按完,他停了一停。停得不久。
“爸。”
那一个字从没挂话筒的那边过来,是隔着玻璃过来的,不是从话筒里过来的。声音闷,短,落地就没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那一声落在地上,两个人谁也没接。接了,就都站不住了。
门开了,廊子里的灯比屋里亮。门关上。
探视室里还有别的声。隔壁那女人还在说话。有人把椅子拖了一下。头顶那盏灯还嗡嗡着。
他站着,没坐。
台面上那个报纸包还在。露出来的那半寸鞋尖朝着玻璃,也就是说,朝着他。
鞋尖朝着他。他伸不出手去拿,也蹲不下身去够。
铁丝网后头,一块很小的黑。
他把手按在玻璃上,按在那半寸黑的对面。隔着一层玻璃。
看护的人走过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。这一转的时候,膝盖响了一声,很轻,就他自己听见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,指节那儿鼓起来两个包。他记着这双手在泥浆池里泡过三天三夜,那会儿冻裂了七道口子,第二天就长上了。现在这两个包不疼,也不消。
他记得父亲七十岁那年,就是这样一双手,坐在门槛上搓麻绳,搓着搓着,绳子从手里掉了,他没觉出来。
出廊子的时候,窗玻璃里有个影子,穿蓝号衣,头是灰的,背有点拱。
他看了一眼,没认出来是谁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那影子也跟着走。
走出去的这个人是他。玻璃里那个,他认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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