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天那三个字,是哪一句。”
审讯员把纸袋搁在桌上,袋口朝上,没打开。
“她写得对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我问的是哪一句对。”
“这一句我认。”
“认一句,得把那一句说出来。”
“稿子在你手里。你翻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翻到了也不记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一句得从你嘴里出来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面前那杯水喝完了,杯底一层白。他把杯子转了半圈,杯口朝下搁着。
审讯员没催。他把手掌按在袋子上,压了压。
“今天不从稿子问起。”他说,“从邮局问起。”
“邮局。”
“你上一次收到信,是哪一年。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你先看这个。”
纸袋开了。里头不是纸。是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四边磨得起毛,口上用棉线绕了两道,线头剪得齐。他把信封倒过来,倒出一沓薄纸。
薄纸两指宽,一沓,箍着一根皮筋。皮筋硬了,发白,一松手就断成两截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挂号信的存根。”审讯员说,“二十张。”
他把断皮筋挪到桌角,一张一张摆开。纸是邮局那种薄纸,格子里印着日期、寄件人、收件人、邮费。字是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,笔尖压得重,把纸背顶出一行行印子。
二十张纸摆开,铺了半个桌面。纸薄,对着灯能透亮。格子线原来是红的,退了色,成了粉的。日期那一栏的字压得最重,寄件人那一栏的字最轻,轻得像是随手划过去的。收件人那一栏写得最慢,一格一个字,格线都压住了。
“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四号。”
“一九九五年三月九号。”
“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号。”
他一张一张往下念,念得不快,念完一张往下挪一张。念到第十九张,停了一下。
“二〇一二年三月十六号。”
第十九张挪开,底下还有一张。这一张的边是白的,别的那十九张边都发黄。
“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二号。”
“二十张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年一张。二十年,一张不缺。”
一年一张,一年一封。二十年,一张不缺。
“哪一年断过。”
“没断。”他说,“年头不一样,日子都在三月里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一片薄纸。
“寄给谁。”
审讯员把最上头那张转过来。收件人那一栏,一格一个字,写着单位全称,后头跟着三个字。地址写的是二十年前那个门牌。
“那个单位,一九九二年并了。”他说,“牌子换过三回,那个门牌号现在是一排铺面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这一栏她写了二十年,一个字没改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跑三趟能把两个死人的事写准。一个地址,她写不错。”
“她要是想让你收到,写你现在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她没写。”
“她没写。”审讯员说,“那她也不想让人收到。”
范江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。字迹他认得,横平竖直,没有连笔。二十年,一个人的手劲有差别,前头几张比后头几张硬,最后这张又软回去了。
“她要是只想自己写,不寄也行。”
“她寄了。”
“寄了才有存根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存根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给她自己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看见了。”
“她交上来了。”
“她交的是稿子。”审讯员说,“存根她没交。是搁在箱子底下,跟稿子一块儿送上来的。”
审讯员把邮费那一栏指给他看。一九九四年那一张是一块二,二〇〇三年那一张是三块,今年这一张是四块五。四块五写得小,收在格子里,没出格。
“挂号是这个价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寄过。”
“寄过。那时候是八毛。”
审讯员把最上头那一张翻过来。背面右下角有一个铅笔写的数,小,写得急,一竖带得长。
“一。”他说,“每一张背面一个数,写到二十。”
“跟稿子上是一个写法。”
“她说她干什么都要编号。”
“她抄东西准。”范江海说,“抄了二十九年。”
“一九九〇年冬天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在省城一个招待所住了四十天。第四十一天,名字从上头划了。”
“她写在稿子里了。”
“她写,恨了三年。”审讯员说,“恨完,第四年三月,她去邮局。”
审讯员把存根收起来,从底下往上收,收完拿那断皮筋套了两圈。套不住,他把那一沓搁在桌沿,让范江海看。
“这十九封,都退回来了。”
“退到哪儿。”
“报社。收发室。”他说,“一个老头。信到那儿,他看一眼收件人,找不着人,就搁在她桌上。一年一封,搁了二十年。”
“他问过没有。”
“问过一回。”审讯员说,“头一年他问,这人是哪儿的。她说,是外地的。他往后没再问。”
“信退回来是封着的。交上去,也封着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她拆了。”
“一封没拆。”
“谁也没拆。”
“你也没拆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没见过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第二十封呢。”
“今年三月寄的,到今天没退。”
“路上。”
“也可能退到报社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收发室那个老头,去年退了休。后面这一封谁经的手,还没问出来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有水声,一阵一阵。
“这二十年她一年请一天假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男人下葬那天。别的天数她全在。一天校两万三千字。”
“她男的哪年没的。”
“一九九八年。”
“那一年她多大。”
“三十九。”
“她图什么。”
“这一句我问过她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答了三个字,我原话记着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说,我有数。”
我有数。三个字,她把话全搁在里头了,旁人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
范江海看着那沓薄纸的边。边是齐的,只有断皮筋套过的地方,留着一圈浅印子。
“前几天那一段笔录里也有一句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说,她记账,她不问人。”
“那是她说的。”
“今天这一个,也是记账。”
“是。”
二十年,二十封,一封没拆。这账她一个人记着,不给他看,也不许别人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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