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下我念几段。你听着。”
“念。”
审讯员找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纸条是一小条旧信封剪的,别在纸边上。
“一九九四年冬天,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。他开门让我进去,倒了半碗热水。他不敢说话,把三个数用手指头在桌上划了三遍,划完用手一抹。他说,姑娘,你别写我。一九九六年他没了,五十三。门口摆着一个花圈,白纸的,上头没写字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这个人。”审讯员说,“账上有。”
“账上有名字。”范江海说,“人我没见过。”
“她见过。”
“她站了两个钟头。”
“这一段你信不信。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信。”
“花圈不写字,是我们那儿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白纸的,写字的是外人送的。”
审讯员往下翻了一页,把那一章的页边指给他看。页边上有一行红笔字,压在格线外头。
“她在这儿写了一句话。”审讯员念,“这一个数我算了三年,算不平。”
“哪个数。”
“一百三十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说收的是一百三十,出的是二百七,中间那一截她没找着人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
“中间那一截不在她手上。”
“在谁手上。”
“在我手上。”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下来,接着往下念。
审讯员在纸上记了一行,写完往下翻。翻过三页,他停住。
“这一章她写的是一个人。没写名字,写了三个数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三十九。三十二块。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二号。”
念完,屋里没有声音。范江海把眼睛闭上了。
“这三个数你认得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都认得。”
“都认得。”
三个数,一个都没漏。这些年他不是忘了,是不敢往回想。
“她这三个数抄得准。”审讯员说。
“她抄东西准。”范江海说,“抄了二十九年,退回来的多。”
“她写的这个人,跟你让他顶的那个人,是不是一个。”
范江海闭着眼,过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
“这一段她的来源写在页边上。”审讯员说,“两个人说的。一个在砖窑,一个在农机站。一九八八年,她跑了三趟。”
范江海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那沓纸。
“她跑三趟干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要写上谁说的。”
审讯员翻到倒数第二章前头那一页。
“还有一章,写的是她自己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一九九〇年冬天,我在招待所住了四十天。第四十一天早上有人跟我说,稿子不发了,名字从上头划了。我那天把窗子擦了,擦完就退了房。划我名字的人我没见过。我恨了他三年。三年以后不恨了,恨人费力气。”
审讯员念完这一页,往后翻。
“那四十天她写了三十九页。”他说,“一天一页。头一天没写,最后一天也没写。写完锁在一个木箱里,钥匙压在饭盒底下。木箱换过三回,钥匙没换。”
“箱子在哪儿。”
“在她闺女屋里。”
“她闺女知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审讯员念到这儿,抬了一下眼。
“划你名字的人,她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你见过没有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盏灯。灯罩压得很低,光落在纸上,落不到他脸上。
“见过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
审讯员的笔停在纸上。停了两三秒,才落下去。
“这一句我记。”
“记。”
“她那一章里没有这一句。”
“她不知道是我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要是知道,那一章写不出来。”
她不知道,是她这半辈子还能写出东西的唯一凭据。
审讯员把这一句记完,把笔搁平。
“二〇〇七年以后她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本写到三月就停了。人还在报社,天天来,天天校两万三千字。三年她一个字没添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审讯员也没催。他把稿子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章。
最后一章的题目三个字,写得比目录上那些字都正。
“这一章她在页脚标了两个数。”审讯员说,“一万一千字。写了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。”
“八个月,一万一千字。”审讯员说,“比前头哪一章都长。”
“念不念。”
“你先听这一章怎么开的。”审讯员念了头一句,念得很慢。
“他这个人,是从底下上来的。底下有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清楚,不等于手软。”
审讯员停了停,往下又念了两行。
“他记恩,也记仇。谁给过他一块钱,他记着;谁欠过他一块钱,他也记着。他一辈子只算一笔账。他算得很清。他没算过自己。”
念到这儿,审讯员把稿子放下。
“后面还有八千字。”
“八千字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路上。”审讯员说,“她写他哪一年在哪儿,见过谁,抬过谁一把。她不写他心里想的。”
“念一句。”
“不念了。”审讯员说,“这一章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他把肩膀往后靠了靠,靠到椅背上,椅子腿底下那块报纸响了一下。
“最后三页。”审讯员说,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把最后三页抽出来,理齐,搁在桌子中间,往他那边推过去。
范江海看着那三页纸。桌上有水汽,杯子里那点热已经没了。
他伸出手。手搁在纸上,先压了压,才把纸拉过去。三页在他手里,他把第一页的角捋平了。
他看得很慢。第一页看了很久,看完翻过去;第二页看了一半,停住,回头再看第一页底下那两行;第三页他看了两遍。
他的手指从纸上挪过去,挪到第三页底下就停住了。那底下空着两行,一个字没有。
“那两行她空着。”审讯员说。
空着两行,是留给他的。她不写,也不问。
范江海把手指收回来。
审讯员坐着等他。屋子里只有暖气管里的水声,一阵一阵。
看完,范江海把三页纸合起来,理齐,放回桌子中间,推回去。推得很正,三页的边对着桌沿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没有要改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三页纸。
“她写得对。”
四个字,他说得不重。二十年的事从别人笔底下过了一遍,他一句没驳。这是他头一回,认下别人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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